市委大院五樓，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走廊裡的穿堂風吹過，帶起幾片剛落下的常春藤葉子。
方平推門而入。
林青山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北城市規劃圖前，手裡端著一個磨出包漿的紫砂杯。
聽見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沙發。
“坐。自己倒水。”
方平走過去，沒有去拿茶几上的水壺，而是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面。
“林書記，清運平臺今天的收編工作已經完成，六十臺新車全部入庫，一百一十五名司機簽了勞動合同。”
林青山轉過身，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把紫砂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碰玻璃檯面，發出一聲脆響。
“魏長明在省城沒閒著。”林青山看著方平，語速放得很慢，“高遠藉著國資委的名義，給省審計廳遞了材料。理由很充分，江北城投作為地方國企，未經上級審批，動用鉅額資金購置重資產，涉嫌違規操作、變相挪用專項債。明天帶隊下來核查的，是劉正華。”
方平翻動文件的手停頓了兩秒。
劉正華這個名字他很熟悉，之前在八千萬過橋資金的問題上，兩人打過交道。
這是一個極度注重程序合規、認死理的技術官僚。
高遠把劉正華搬出來，可謂打蛇打七寸。
“買車的資金，是從省建總借來的過橋款，一分錢都沒有動用紡織二廠的專項債。”方平解釋道，“這筆賬在財務上走的是往來款，屬於企業間的正常資金拆借。”
“從行政倫理的角度來看，你的做法沒問題，解決了民生痛點。”林青山擺了擺手，打斷了方平的話，“值得注意的是，審計廳不看你的初衷，他們只看賬本。六十臺重型渣土車，幾千萬的固定資產，你一個城投集團說買就買，董事會決議呢？國資委的備案呢？劉正華只要咬住‘程序違規’這四個字，就能把你的清運平臺無限期封停。”
這番話直擊要害。
方平很清楚，體制內的博弈，往往不是黑與白的較量，而是程序與規則的碰撞。
魏長明就是看準了城投在應對突發危機時，為了搶時間必然會在程序上留下瑕疵，這才讓高遠發動致命一擊。
“您有什麼指示？”方平問。
林青山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燈上。
“不能硬頂審計。要在劉正華進駐之前，把程序上的窟窿補上。省建總既然借了錢給你，這筆錢的性質，就不能是簡單的‘借款’。”
方平腦海中快速盤算，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條浮現出來。
“您的意思是，把這筆資金轉化為‘融資租賃’或者‘裝置合作運營’？車子的產權掛在省建總名下，城投只負責支付租金和運營管理。這樣一來，城投的賬面上就不存在鉅額固定資t?產採購，也就避開了國資委的審批紅線。”
“宋志平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林青山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熱氣，“要讓他配合你做這套戲，你得準備好籌碼。”
離開市委大院，方平直接驅車趕回城投集團。
夜幕降臨，大樓裡依舊燈火通明。
總經理辦公室裡，陸文斌和新提拔的財務部副經理陳濤已經等候多時。
陳濤是個三十出頭的註冊會計師，業務能力極強，但面對這種涉及高層博弈的賬目，額頭上滿是汗水。
“陳濤，把買車的那筆賬調出來。”方平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陳濤開啟膝上型電腦，將螢幕轉向方平。
“方總，省建總打過來的三千萬，我們走的是‘暫收款’科目。買車支付給廠家的款項，走的是‘預付賬款’。單看這兩筆，資金是閉環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
陳濤調出另一份表格，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原財務總監黃志強被抓之前，在賬面上留了幾個暗雷。有三筆總計一百五十萬的資金，被他以‘前期諮詢費’的名義打給了三家空殼公司。這三筆錢的支出時間，恰好在省建總資金到賬的第二天。劉正華如果查下來，完全可以把這三筆錢和買車的資金混為一談，定性為‘資金挪用’。”
魏長明果然陰毒，早就透過黃志強在城投內部埋好了引線。
方平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將那一百五十萬圈了起來。
“這筆爛賬，不能留在清運平臺的專案裡。陸文斌，你連夜起草一份情況說明，把這三筆資金定性為黃志強個人涉嫌職務犯罪的遺留問題，明天一早，直接移交市紀委。”
“明白。”陸文斌應聲記下。
“陳濤，你現在就改賬。”方平敲了敲桌面，“把買車的那筆‘預付賬款’，全部調賬為‘支付省建總裝置租賃押金’。我這就給宋志平打電話，讓他那邊配合出具一份《重型機械裝置合作運營協議》。”
陳濤嚥了口唾沫：“方總，這屬於事後補流程。如果省審計廳要求看合同原件上的時間戳和郵戳，會有麻煩的。”
“時間戳的問題，宋志平有辦法解決。你只管把賬面做平，做到無懈可擊。”
方平拿著手機走到落地窗前，撥通了省建總老總宋志平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裡夾雜著高爾夫球杆擊球的脆響。
“方老弟，大晚上的找我，準沒好事。”宋志平的聲音透著商人的精明。
方平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把省審計廳明天進駐的事情說了一遍，並提出了將資金性質轉為裝置租賃的要求。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方老弟，你這是拿我省建總當擋箭牌啊。”宋志平笑了兩聲，“高遠在省裡分管國資，我犯不著為了你那幾十臺破車去觸他的黴頭。”
“宋總，紡織二廠三十億的盤子，省建總是總包。如果清運平臺被封，土方運不出去，工程停滯，您每天的裝置閒置費和人員窩工費就是個天文數字。”方平把語速放慢，“幫我，也是幫您自己。”
“話是這麼說，但我擔了風險，總得有點補償。”宋志平圖窮匕見。
“紡織二廠南區的園林綠化工程，兩千萬的標段，我不對外招標了，直接走定向採購，交給省建總下屬的園林公司。”方平丟擲籌碼。
“成交。協議我讓法務連夜弄好，明天一早派專人送到你辦公桌上。”
結束通話電話，方平看著窗外江北的夜景。霓虹燈閃爍不定，就像這座城市裡錯綜複雜的權力脈絡。
明天，將是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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