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廳裡流淌著低沉的大提琴曲。
方平站在卡座旁，目光在方若雪和對面的西裝男之間打了個轉。
“我來介紹。”方若雪站起身，語氣平緩，“這位是省發改委投資處副處長，楚天闊。這位是江北市委辦主任兼城投總經理，方平。”
楚天闊伸出的手懸在半空，聽到方平的頭銜，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久聞大名。江北城建最近在省裡可是掛了號的，動靜鬧得不小。聽說紡織二廠那個盤子，你們搞得焦頭爛額？”
這番話夾槍帶棒，帶著省城幹部獨有的俯視感。
方平拉開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招來服務員要了一杯冰水：“楚處長訊息靈通。基層幹活，泥沙俱下，難免磕磕碰碰。不像省發改委，坐在辦公室裡批條子，文件一發，四海昇平。”
楚天闊臉色微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方主任這話帶有情緒。省裡統籌全域性，看的是宏觀大盤。江北搞什麼跨省直採，打破了原有的市場平衡，現在又弄出停工危機。這說明你們基層的抗風險能力太差，缺乏前瞻性佈局。”
“前瞻性佈局需要真金白銀做支撐。”方平手指敲擊著玻璃杯壁，“江北三十億專項債，省發改委卡了整整兩個月才下發批覆。如果這筆錢早到賬三十天，二廠的拆遷早就收尾了，哪裡輪得到那些魑魅魍魎跳出來作妖？楚處長管投資，應該明白資金成本的道理。多拖一天，江北財政就要多付幾十萬的利息。這筆賬，算在誰頭上？”
楚天闊被頂得啞口無言。
他本想在方若雪面前展示一下體制內的優越感，沒料到方平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他的核心業務，而且用詞極其辛辣。
方若雪看著方平憔悴的面容，出聲打斷了僵局：“行了，今天是週末，不談工作。方平，你臉色很差，是不是工地那邊又出狀況了？”
方平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看著方若雪：“路過進來吃口飯，不打擾你們雅興。”
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動起來。
方平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雷鳴的名字。
他接通電話，雷鳴壓低的聲音傳了過來：“查到了。城郊汽配城三區，一家叫‘大通汽修’的廢棄廠房。兄弟們在外面盯梢，裡面停著那輛無牌貨車，底盤上全是黃泥。捲簾門半拉著，裡面有三個人在打牌喝酒。”
“盯死他們，我馬上到。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能打草驚蛇。”方平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看向方若雪，“有點急事要處理，單我買了，你們慢用。”
楚天闊看著方平匆匆離去的背影，冷哼了一聲：“地方上的幹部，做事毛毛躁躁，毫無章法。”
方若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拎起手提包：“楚處長，我臺裡也臨時有個採訪任務。今天就到這裡吧。”
不顧楚天闊錯愕的神情，方若雪徑直走向收銀臺結賬，推門走進了仲春的陽光裡。
她看著方平那輛專車捲起一陣煙塵消失在街道盡頭，撥通了蘇婉的電話：“蘇婉，方平那邊出大事了。你幫我查一下省裡今天的動向，我懷疑有人要借題發揮。”
……
半小時後，方平的車停在距離汽配城兩條街外的一條暗巷裡。
雷鳴已經等在車旁，旁邊站著幾個穿便衣的刑警。
“廠房前後都有門，後門連著一條廢棄的排汙渠，可以直接通到國道。”雷鳴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簡圖，“這三個人反偵察意識很強，廠房外面裝了四個高畫質攝像頭，還有兩條狼狗。強突的話，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銷燬證據或者跳渠逃跑。”
方平盯著地上的簡圖，大腦飛速運轉。
時間還剩八個小時，強攻風險太大，一旦這三個人跑了或者死扛不說，線索就徹底斷了。
“不能硬來。”方平指著簡圖上的排汙渠，“這地方既然是廢棄汽修廠，肯定有環保局的罰單記錄。雷隊，你找兩個面生的兄弟，穿上環保局的制服，就說接到周邊居民投訴機油洩漏，進去例行檢查。只要門一開，你們立刻衝進去拿人。”
雷鳴眼睛一亮，馬上安排人去車裡換衣服。
十分鐘後，兩名穿著環境監察制服的警員走到大通汽修的捲簾門前，用力拍打鐵門：“開門！市環保局例行檢查！”
裡面安靜了幾秒鐘，隨後傳來一陣狗吠和罵罵咧咧的聲音：“催命啊！這裡早就不幹了，查什麼查！”
捲簾門向上拉開一條縫，一個留著光頭的壯漢探出半個身子。
就在他看清外面兩人胸前的工作牌，準備開口驅趕的瞬間，兩名警員猛地發力，一把將光頭拽了出來，同時一腳踹開卷簾門。
雷鳴帶著人如猛虎下山般衝了進去。
廠房裡另外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黑洞洞的槍口頂住了腦袋。
兩條狼狗被警員用防暴叉死死按在牆角，嗚咽著不敢動彈。
方平走進廠房，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機油和烤肉的混合氣味。
那輛無牌廂式貨車就停在中央，車廂後門敞開著，裡面還殘留著刺鼻的苦杏仁味。
光頭被反銬著雙手按在地上，依舊扯著嗓子喊：“你們幹什麼！警察就能隨便抓人嗎？我們在這裡喝酒犯了哪條王法！”
方平拉過一把破舊的摺疊椅，在光頭面前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雷鳴在工地現場收集的菸頭物證袋，扔在光頭臉旁。
“認識這東西嗎？”方平聲音平穩，“紡織二廠三號地塊挖出來的。十二個鐵桶，裝的全是高濃度工業氰化物。你們運貨的時候，有一個桶漏了。”
光頭掙扎的動作停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嘴上依然硬氣：“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氰化物，老子沒見過。”
“聽不懂沒關係，我給你普普法。”方平拿過雷鳴遞來的現場勘驗報告，翻開一頁，“工業氰化物屬於劇毒違禁品。你們在人口密集的施工現場非法掩埋劇毒物質，這叫投放危險物質罪。現在工地已經有人中毒進了重症監護室，一旦出了人命，起步就是十年，最高死刑。”
廠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另外兩個被按在牆上的混混已經開始雙腿打顫。
方平站起身，走到貨車車廂旁，指著裡面殘留的粉末：“這輛車是你們開的。車廂裡的殘留物和工地坑裡的成分完全一致。監控拍到了你們的行駛路線。零口供，一樣能把你們送上刑場。”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光頭：“我只問一遍。貨是誰給你們的？誰指使你們埋到紡織二廠的？”
光頭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死活不開口。
方平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轉頭看向牆角那個最年輕的混混。
那小夥子染著黃毛，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方平走過去，語氣放緩。
“王……王強。”黃毛結結巴巴地回答。
“王強，你還年輕，沒必要替別人扛死罪。”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誰先開口，誰就是重大立功表現。我向你保證，只要你供出上線，這事算你脅從，判不了幾年。但如果你跟著他死扛，這顆槍子兒，你們三個一起吃。”
黃毛崩潰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光頭，大聲喊道：“我說！我全說！貨是吳哥交給我們拉的！他給了我們十萬塊錢，讓我們半夜埋到那個工地的坑裡！”
“閉嘴！你他媽找死！”光頭瘋狂地掙扎起來，被雷鳴一腳踹翻在地。
“吳哥是誰？”方平盯著黃毛的眼睛。
“吳濤！鼎立建設的工程部副經理！”黃毛像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出來，“貨是他從海州一家廢舊化工廠弄來的，連夜裝到這輛車上交給我們。他說只要埋進去，剩下的事就不用我們管了。”
拿到關鍵名字，方平長長出了一口氣。
鼎立建設，那是魏長明在江北的核心馬甲公司。
這條線，終於連上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下午三點省廳督查組抵達，還有三個半小時。
“雷隊，馬上派人去抓吳濤。”方平語速極快，“查他的資金流水、聯絡歷史。必須在下午三點前，拿到他接受魏長明指令的鐵證。”
雷鳴點點頭，立刻拿出對講機開始部署抓捕行動。
方平走出汽修廠，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睛。
“叮鈴鈴！”
手機再次響起，這次是市t?長王浩打來的。
“方平，高遠帶隊的省廳督查組已經上高速了，預計一個半小時後抵達江北市政府。”王浩的聲音透著嚴峻，“他這次不僅帶了環保廳的副廳長馬建國，還帶了省臺的記者。這是要搞現場直播，把江北釘死在恥辱柱上。”
“市長，人已經鎖定了，正在抓捕。”方平拉開車門，“我現在回市政府，準備迎接高主任的大駕。他想看現場，我就帶他去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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