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秀曾經好奇過, 自己的去留究竟以什麼為標準。
現在知道了。
回到古墓後沒幾天,她忽然心血來潮,身不由己地走到墓外, 遙望迢迢月色。
掌中的青芒再度凝聚成兵刃,碧華一吞一吐, 似要牽引她奔赴原本的世界。
這個時間……大約是在華山論劍這是《射鵰英雄傳》的結尾。再想想《笑傲江湖》, 她是在令狐沖和任盈盈的婚禮上離開的,曲偕也是故事的尾聲,《倚天屠龍記》記不清了,似乎在和趙敏隱居後, 還有兩三行關於明教的交代,莫非是這樣, 才會在朱元璋登基, 明朝建立時結束
鍾靈秀反覆思量,認為三次時間點均和原著有關。
也許,每個故事的結尾, 就是她離去的契機。
但現在, 掌門身體一日日衰弱,小龍女還小, 她此時離開, 實在無法安心。
我不想走。她試著握住雀躍的青刃, 阻止月色降臨。
一股無法描述的力量在掌中騰挪, 好似一團跳脫的水汽想從指縫間溜走,又像一捧流沙, 握緊就會消逝得更快。
鍾靈秀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緩慢地攥緊, 可並沒有太多變化, 試著灌注真氣,這下終於有了異動,青刃變得更亮更活躍,從水汽變成冷焰,耀眼地躍動。
她不輕不重地持握,沉心靜氣,堅定意志:我還不想走,再等一等。
月光流瀉,普照天地。
她的衣袂虛化一瞬,片刻後又凝實,晚風悠悠,拂動火苗似的吹碎了衣袖,樹葉沙沙,金桂馥郁,流連的髮絲恰似水中月,漣漪平靜後就恢復原狀。
鍾靈秀立在月下,恍惚間看見了小寒山的朝霞,瑰麗明亮,迴轉視線,古墓依舊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幽夢似的黑影。
氤氳的幻影向刀刃收束,青刃變得結實而明亮,好似一塊雕琢的碧琉璃。
她看見《虛空訣》幻化出的金色文字,流彩般沉浮。
【日在天心,月影相隨,三千華章 ,有始有終】
【未得大道,不破虛空,後天之境,畫地為牢】
上浮的意識沉入軀殼,她重新迴歸了終南山,草木鮮亮,朝霞在天。
可是……鍾靈秀遙望遠處,不見熟悉的炊煙城鎮,只有一片高度模糊的虛影。掌中的青光破裂,化為一道無形的碧綠屏障展開,圍繞終南山劃出界限。
她若有所思。
未得大道,不破虛空,以她如今的能耐,並不能自主決定去留。但因為境界已到達後天,青刃也就是她的武功能夠闢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使她暫時留下。
青刃破碎,她就必須走了,停留期間,踏不出終南山半步。
這麼看,武功越高,自由度就越高,日子還是有奔頭的。
鍾靈秀很好滿足,輕快地返回古墓深處。
石室中傳來掌門低低的咳嗽,她竭力忍住,繼續傳小龍女玉女心經,讓她好生記住,今後武功高了再練。
“師父,你休息吧。”小龍女到底年幼,剋制不住心緒,嗓音流露出幾分憂慮,“師姐會教我的。”
掌門輕輕嘆口氣,不再說話了。
之後的日子平靜如水。
掌門安然度過了這個冬天,只是精力大不如前,這不是傷也不是病,純粹是壽數到了,人力無可挽回。她本人也沒有太強的求生意志,總在石室中望著林朝英的畫像發呆,似在回憶從前的歲月。
鍾靈秀陪在她身邊,聽她斷斷續續說起林朝英的往事。
小姐聰明,悟性極高,帶著她闖蕩江湖,然後遇見了自號“活死人”的王重陽,一邊愛戀一邊較勁,虐戀情深數十年之久,最後在古墓遺憾離世。
鍾靈秀覺得,“丫鬟”一直深深愛著“小姐”,這不是愛情,也不僅僅是親情,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愛意,她還不能理解,但已為之動容。
“你要把玉女心經傳下去,這是小姐的心血。”
“好。”
“要守古墓的規矩,別和重陽宮的牛鼻子走太近。”
“我知道。”
“唉,小姐一直放不下王重陽,玉女劍法……”
和年幼小龍女不同,鍾靈秀年歲更長,武功也比她高,掌門有時會忘記自己師父的身份,說些自相矛盾的話。
鍾靈秀都明白。
她從不與掌門爭執,安靜地陪她度過了最後的幾年。
小龍女十四歲的初春,林夕霞忽然好轉,四人難得一起吃了頓團圓飯。
野菜糰子,醬菜,醃肉燉豆腐乾,粟米粥。
其他三個人吃得都很少,只有林夕霞認真用完了小半碗粥,而後宣佈:“今後,就由靈秀繼承掌門人之位。”
孫婆婆和小龍女都點點頭,鍾靈秀亦言簡意賅:“是。”
林夕霞囑咐:“照顧好小龍女和阿孫。”
她點頭。
林夕霞放下碗筷,輕輕吐出口氣,藉著燭光認認真真地記住她們的樣子,而後獨自回房更衣,穿著新做好的長裙走進石室,步入石棺。
她的棺槨裡沒有王重陽的刻字,早就被鍾靈秀抹去了。
是以,這位惦記著林朝英的丫鬟,名字鮮為人知的二代掌門,清清靜靜地合上了眼睛。
再也沒有醒來。
-
四年後。
郭靖帶著楊過上山,求學重陽宮,他知禮數,拜訪完全真七子後,特意在古墓外求見。
鍾靈秀出去相見,多年過去,郭靖已經從一個憨厚少年長成穩重漢子:“你長大了,蓉兒還好嗎”
“回前輩,蓉兒一切都好,只是要在家照顧芙兒,分身乏術。”郭靖遞上拜禮,又道,“我此前去過嘉興,見到了令師妹,她這些年在江湖頗有名氣,因為女兒被擄,屠了幾個山寨,旁的惡事倒是不曾做下。”
鍾靈秀離開嘉興前,曾託靖蓉“照看”李莫愁,別叫她為非作歹,如今總算鬆口氣。
“還好還好。”
“嘉興陸家莊這些年在江南小有名望。”郭靖繼續道,“陸家的三位千金跟我家芙兒是手帕交,時常一起……玩耍。”
他委婉,楊過一肚子火氣,沒好氣地嘟囔:“嘉興四惡。”
鍾靈秀:“……”除卻溫文和雅的程英,李莫愁的女兒,陸無雙這個小辣椒,還有郭大小姐,哪個是是省油的燈嘉興的百姓辛苦了。
“過兒。”郭靖尷尬地笑笑,解釋道,“我六位師父常在嘉興,孩子們只是小打小鬧,大是大非還是明白的。”
“孩子要從小教育,不能縱容溺愛,該打還是要打。”鍾靈秀再三叮囑,又問,“其他人都好麼”
“都好。”郭靖一板一眼彙報,洪七公卸任幫主之位,逍遙快活,想做什麼做什麼,久不見蹤跡了,一燈大師、瑛姑、周伯通在大理,目前已盡釋前嫌,他此前拜訪過一回,還教了武三通的兩個兒子一些武功,何沅君嫁給了大理王爺,做了王妃。
這點出人預料,但仔細想想,以武三通的執著,嫁入皇室或許是最好的辦法。
人臣怎能窺視君妻。
活著就好。
“這個孩子呢”她看向楊過。
“這是我楊兄弟的兒子。”郭靖簡單說了說楊過的來歷,又道,“我們膝下只有芙兒一個,她成日調皮搗蛋,連帶過兒也耽誤了,我和蓉兒商量了一下,還是讓他拜在全真門下,丘道長也是這個意思。”
鍾靈秀頷首。
經歷得越多,越明白很多事情之所以發生,並非源於某個偶然事件,而是人性使然。黃蓉心裡存著對楊過的疑慮,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為導火索。
“過兒年紀還小,今後若有什麼事,還請前輩照看一二。”郭靖說起路上見聞,似乎金國異動頻發,意欲對全真教不利,他怕到時候戰火波及,幾位道長顧不上一個孩子,這才專程懇求。
楊過眼底露出些許感動,可很快又別過頭,還是心存芥蒂。
“好說。”鍾靈秀假裝沒發現,“有什麼事就到古墓來。”
楊過低聲道:“多謝前輩。”
她微微笑,靖蓉已經修成正果,不知楊龍如何。
……
楊過半年後就上門了。
他渾身是傷地出現在古墓門口,被孫婆婆帶進來上藥。小龍女清清淡淡:“外男不能入古墓。”
“小孩子只能算半個。”鍾靈秀正在參悟六脈神劍,見著師妹官配,頗為唏噓,但臉上還要裝作不知情,問他發生了什麼。
答案自然是被趙志敬欺負,被人冤枉,過得十分悽慘。
孫婆婆順勢懇求:“咱們把他留下好不好”
鍾靈秀笑了,問他:“你練過全真心法沒有”
楊過在郭靖口中聽過她的事蹟,恭敬道:“只學了口訣,他們沒教我劍法。”
“那就好。”鍾靈秀道,“古墓派不收男弟子,如果你要入我門下,年滿十八就要被逐出師門。”
楊過想了想,對他來說,只要不回全真教,去哪裡都一樣,反正都是無家可歸之人,破罐子破摔:“好。”
“別這麼灰心喪氣,男大避母,逐出師門又不是廢掉你的武功,等到了十八歲,說不定你早就待不住了。”鍾靈秀不當他是小孩兒,舉例道,“陸家莊的李莫愁是你師伯,雖然被逐出門派,不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不胡作非為,我也不會收拾你。”
楊過還不懂,但點頭,裝得十分明白:“這是自然。”
又謹慎道,“那、牛不是,幾位道長那裡……”
“我去同他們說。”鍾靈秀自然道,“鄰居一場,不至於不給我面子。”
她端詳楊過片刻,搖搖頭,“孫姨,你給他收拾收拾,我去趟重陽宮。”
孫婆婆喜笑顏開:“欸,好嘞。”
目前,重陽宮的主事人是郝大通。
鍾靈秀久不見他,相見先寒暄一番,謝過他們當年祭奠林夕霞,而後才提出收楊過為徒。
“他資質不錯,郭靖當年也專程拜託過我,重陽宮人多事雜,還是讓我教導兩年。”她委婉地直言,“廣寧子以為如何”
江湖如叢林,弱肉強食才是本質,郝大通能說什麼,上次華山論劍,黃蓉可真是將她按在了中間的位置,取代了曾經的王重陽:“承蒙錯愛,這是楊過的福氣。”
就這麼簡單解決了。
回到古墓,準備拜師,楊過說了一樣的話,不可能叫師父。
“我不會親自教你武功,你不必叫師父,叫我掌門就好。”鍾靈秀面不改色,“小龍女是你師姑。”
楊過點頭拜下:“掌門,姑姑。”
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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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女主的武功變高,她的自由度會有所提升,畢竟《虛空訣》是一部武功,不是一個系統,主要還是看使用者
江南六怪都活著,在嘉興生活,李莫愁這次又有了自己的女兒,還算安分,但楊過是受了一點委屈的……桃花島的委屈都在嘉興吃了……
下章 結束神鵰,畢竟大悲劇都被蝴蝶得差不多了[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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