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傳訊幾近於無, 蝙蝠島只知道丁公子要來,卻不知道他幾時會到。
白二說,大概就在這兩個月, 因為海島位置特殊,一年中只有少數月份才能安全航行過來。
這個訊息傳到地下三層, 大家的心情隨之沉重。
但他的預測是正確的, 丁公子,全名丁楓,蝙蝠公子原隨雲的心腹和馬前卒,他在一個晴天到達了蝙蝠島。
除了灶房的人, 黑白兩組周圍全部出動,迎接這位大人物的到來。同時, 三十二個女子被嚴令禁止外出, 木門鎖死,連通她們的衣衫一起被剝奪走。
鍾靈秀藏在沉船中,開啟回聲模式。
特殊視野下, 一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隱蔽的海灣, 新來的船伕不多,也就二十來個人, 他們與白組的守衛接力, 搬運物資下船, 螞蟻似的搬入蝙蝠洞中。
她聞到酒味、肉味、調料味, 還有許多箭矢、刀劍,鐵刃的腥氣撲面而來, 難以忽視。
丁楓在海岸邊巡邏了一圈, 確認無異常後才坐滑車進去。
剩下的人搬完物資後, 大部分進洞享受, 只有少數人留在船上看守。
機會難得,鍾靈秀等到夜色降臨,悄無聲息地潛進了船艙。
船上的看守不似洞中變態,留守的船員僅有一人放哨,其他人都早早睡了。
鍾靈秀毫不猶豫地摸進灶房,在難以辨別的色塊中找尋到暖意,摸起來感受一番,沒錯,是火摺子。她立即塞入準備好的貝殼中,拿線頭繫緊,塞入懷中。
時間充裕,找個碗舀兩口酒喝,再摸兩片醬肉塞嘴裡。
很久沒有吃正常的食物,調味瞬間擊倒了味蕾。
她貪婪地抓走兩個冷掉的饅頭,狼吞虎嚥吃進腹中。
走廊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她翻身貼住天花板,在對方進來的剎那,瞬身掠出門外。她輕功極高,落地無聲,跛腳老頭沒有發現異常,只是恨恨罵了句:“該死的耗子!下回一定要帶只貓了。”
他收拾殘局,沒有發現少了一隻火摺子,或許是老眼昏花,或許是漠不關心。
窗外傳來輕柔的水聲。
他懶得看,扭頭回艙房睡覺。
鍾靈秀頗為意外,她還以為老頭多多少少會瞧一眼,沒想到他渾然不關心。也好,這方便了她在船上行走,取走半截繩子,拿走半匹被舍下的粗麻布,林林總總,收拾出不少可用的東西。
在堆滿糧食的艙房挖出一角,與肥碩的耗子一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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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數日,鍾靈秀如同某種寄生蟲,悄無聲息地寄居在海船上。
船員們在聊天,說好久沒有搶劫過往船隻了,不知道這次回去能不能逮到肥羊,又說新上任的幫主夠義氣,帶著大家一起發財,據說蝙蝠島是某位隱士留下來的神秘寶藏,裡面財富、女人、武功應有盡有。還有說,丁公子既佔了這座神秘島嶼,以後跟著他,不必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等分到銀子就在岸上買房娶老婆。
沒什麼有用的訊息。
鍾靈秀耐心潛伏兩天,看他們沒有離去的意思,深夜潛回洞xue,想打聽一下訊息。
全是人。
門口沒有水碗和食物,只有代表“警告”的交叉魚骨。
呻吟此起彼伏,呼嚕震如雷鳴。
一門之隔,有人在睡覺,有人在抽泣,有人在痛嚎。
鍾靈秀暗暗吸口氣,沉默地走上曲折的階梯。
二層噤若寒蟬,人人都懼怕“丁公子”,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再往上。
石室中傳來輕不可聞的交談聲。
丁楓:“差不多都處理完了”
白一:“二三層的陷阱都佈置完了。”
丁楓:“東西都準備好了”
白一:“是的,酒水、被褥、器具都備下了,隨時可以招待貴客。”
丁楓:“公子馬上就要到了,絕不容許任何差錯。”
白一:“是。”
丁楓:“你親自去解決。”
白一遲疑片刻,說道:“白二的本事暫時無人可替,還是說……”
“他只不過眼神好。”丁楓不鹹不淡道,“你知道的,蝙蝠島不需要任何眼神好的人。”
白一頓時凜然:“是。”
“退下吧。”
白一步履沉重地走了出來。
鍾靈秀若有所思。
翌日。
白一一大早就到地下三層,踹醒一個個沉睡的嫖客,呼喊他們出去幹活。
白組十六人盡數出洞,來到懸崖邊上。
白一說:“今日的任務是檢查懸崖底下的情況,誰去”
白組眾人面面相覷,白三大著膽子說:“這哪裡用得著下去,瞧一眼就知道沒人。”
“這是命令”白一面無表情,“你要違抗命令”
白三意識到不對,剛想申辯什麼,白一已經猙獰著面孔揮刀而上:“違抗命令者,死!”
血花噴濺而出,白三的腦袋在半空拋過一道弧線,“咚”一聲落在懸崖的礁石上,西瓜一樣崩裂,血肉模糊。
其他人多是海盜出身,怎能不清楚有異,勇武的立刻揮拳拍掌,想反殺白一,怯懦的拔腿就跑,撲向熟悉的漁船,不管不顧地衝向大海。
然而,他們的武功實在不值一提,不過是懂些拳腳的武夫,白一卻有正經的師承,練得一手好刀法,平時不顯,當下施展開來,鐵刀過處,人頭異地,簡直是單方面的屠殺。
逃跑的人也沒能跑多遠,被埋伏在側的隨從擊殺,補刀覆命。
“二管家,你可不能這樣馬虎。”其中一個隨從笑道,“被公子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白一拱手:“多謝兩位兄弟援手。”
“自家人,不妨事。”另一個隨從笑道,“只不過丁公子打過包票,除了咱們,這島上不允許有別的眼睛,二管家也別叫我們難做。”
白一僵住,少頃,道:“等我向丁公子覆命,自會去辦。”
“那就好。”看來都是“自家人”,隨從沒有過多為難白一,陪他一塊兒進洞回稟。
丁楓正在檢查一樓的機關,漫不經心地問:“解決了”
白一恭謹地垂頭:“是。”
“很好。”丁楓停了停,忽然問,“你還在等什麼”
白一咬咬牙,跪地陳情:“丁公子,在下對蝙蝠公子忠心不二,從無……”
他沒有說完求情的話,丁楓袖中白刃閃過,詭異莫測的匕首掠過白光,鮮血隨之噴濺。白一爆發出一聲慘叫,捂住雙眼哀嚎:“丁公子、公子饒命。”
“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丁楓冷笑,“要不然,你還能開口說話”
白一冷汗涔涔,心底痛恨萬分,口中還要裝得感激不盡:“是是,是屬下豬油蒙了心。”
“下去吧。”丁楓淡淡道,“你知道公子的脾氣,島上不允許有第二個對地形瞭如指掌的人。”
白一彎下腰,背後寒氣直竄,冰透脊樑骨:“多謝公子寬宏,多謝公子。”
他慢慢往後退,沒入漫長曲折的甬道,腳步聲在通道中激起陣陣迴音,直到某一刻,後腰被什麼東西抵住。他發出一聲淺淺的呻吟,很細微,落入丁楓耳中不過剜眼的餘音,不值一提。
腳步聲徹底遠去了。
鍾靈秀感覺到手中的分量在變沉,挪動間,白一的五臟六腑正在破碎,化為一灘渾濁的血水。
——方才,她以摧心掌震碎了他的腹髒,一擊斃命,十分仁慈。
比起活生生挖去眼球的痛苦,一瞬間的死亡多麼人道主義。
她拖著他的屍身來到二樓宿舍,推門而入。
作為小頭目,白一單獨有一間屋子,裡面有衣物、腰帶、竹哨,一壺酒,一盤冷包子。
鍾靈秀隨手將他的屍體丟在牆角,拈指蘸取酒水嚐嚐,沒毒,大口吃喝補充體力。
吃飽喝足,摸到油紙,仔細包好懷中的火摺子。
在床鋪下找到一把備用的短刀,系在腰後。
好了,時間到了。
登島的時候,她曾經猶豫過,是否要在原隨雲到來後再大開殺戒,畢竟捉姦在床,捉賊拿贓,要殺一個武林巨擘的兒子,自然要名正言順。
但這段時間,她已經將其徹底拋之腦後。
唯一的目的就是離開這裡。
忍耐的前提是無法離開,既然已經看到希望,逃離才是首要目標。
今天是一個突如其來的良機。
白組的睜眼人都死了,黑組都是瞎子,丁楓和兩個隨從的武功不錯,其他的船員……呵呵,沒猜錯的話,他們就是下一個白組。
——親眼見過蝙蝠島的人,永遠無法離開這裡。
多麼真實的詛咒。
照實敘述就是一個活脫脫的□□。
鍾靈秀這麼想著,難得被自己逗笑了。
抬手按住門扉,推開隨從的客房,他們還算警醒,聽見了木門吱呀劃開的聲音。這也是二樓宿舍的機關,門下面有一塊貼合地面的凸起,任何人都不能無聲開門。
“誰”他抓住武器,瞬間翻身下床。
站定的剎那,胸前突然多出一隻手,纖瘦,小巧,絕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人。
這是一個女人的手。
他驚駭著,身體“砰”一下往後仰倒。
鮮血自口鼻咕咕冒出,心脈與肺腑在同一瞬間破碎,了結了性命。
“怎麼了”隔壁宿舍的隨從也沒睡著,腦海中依舊在回想白一的哀嚎,他在想自己是否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但念頭一起,立即被自己壓下,他們和白一這個投效的海盜不一樣,是蝙蝠公子真正的心腹。
然後,思緒就被打斷了。
他也握著武器坐起身,迎面撲來一陣微不可見的風。
太輕柔,太輕微,備受風吹雨打的皮膚差點忽略了這種感受。
但他聞到了一點酒味,他的鼻子特別好,就如同另一個隨從的聽覺特別好。
可惜,都沒什麼用。
他和自己的同夥一樣快速死去了。
沒殺完……[托腮][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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