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看武俠的都知道, 金書和古書的風格大相徑庭。前者踏實細緻,像杜甫的詩,虛構融入現實, 後者浪漫隨性,像李白的酒, 天馬行空, 注重意象而非白描。
這對讀者而言,自然是兩種型別的閱讀盛宴,可於穿越者來說,金書的武功招式分明, 容易理解對比,古書卻要在動手後才知道威力如何。
比如華山掌門枯梅大師的“摘心手”, 使出來才知道威力與九陰白骨爪差不多, 狠辣強悍,掌風掃過處,衣襟的纖維盡數繃斷。
這樣狹窄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離, 幾乎躲無可躲,但鍾靈秀敢和她近身肉搏, 自然有應對之策, 肩頭猛然向下塌陷, 胸骨回縮, 瞬間卸掉多處關節,從一個妙齡少女變成了十二三歲的孩童。再屈膝矮身往前撲去, 枯梅大師的摘心手便只能從她肩頭擦過, 一掌震碎背後的石頭。
一招之差, 勝負之別。
枯梅大師出掌的同時, 鍾靈秀的摧心掌亦蓄勁在手,結結實實地拍向她的胸口。
寂靜中,骨骼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
枯梅大師胸骨盡斷,鮮血不受控制地溢位七竅,滿臉血紅。
她強行忍住痛楚,反手握住她腰間的軟劍,提起最後一絲真氣震出。
鐺鐺鐺。
金靈芝的軟劍斷成三截,崩落在地。
她枯瘦的雙臂死死困住女孩,歇斯底里地呼喊:“快走!”
原隨雲沒有片刻遲疑,毫不留戀地飛向繩索,疾步滑過石坑,逃向另一端的通道。
楚留香長嘆口氣,提氣追上。
鍾靈秀冷笑:“你倒是死心塌地,可惜沒用,我早就佈下天羅地網,他躲無可躲。”
枯梅大師心脈俱斷,唯有雙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追上去。
“為虎作倀,死有餘辜。”鍾靈秀內力回震,乾坤大挪移鼓盪真氣,將她彈開三尺,隨後立即舒展筋骨,恢復身形,只是,肩膀的紅腫淤血一時無法散去,手臂抬不起來。
她忍不住皺眉,摸向枯梅大師的右手。
指骨軟綿,腕部扭折,傷得不比她輕,難怪方才的摘心手沒躲開,這是使了十二分的力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據說她名字中的“枯梅”二字,源於她當年與人比試,手伸進油鍋炸成焦黑,因此又得稱號鐵仙姑。今時今日,她為情人安危,竟肯捨棄另一隻手,實在令人唏噓。
鍾靈秀捂住肩膀,一邊催動真氣療傷,減輕傷勢,一邊辨聲追趕。
蝙蝠洞由原隨雲一手設計,固然被她改造過,可大體框架改不了,他仍然遊刃有餘,在四通八達的甬道中穿梭,與楚留香周旋。
“香帥,我無意與你為敵。”他維持世家公子的風度,“此事另有隱情,在下願意解釋。”
楚留香道:“我並不打算殺原兄。”
原隨雲的聲音隨之冰冷:“你在等她殺我。”
“如果原兄另有隱情,現在就可以解釋。”楚留香的輕功不愧是當世第一,洞xue地形這般複雜,原隨雲硬是沒能甩脫他的尾隨,“在下洗耳恭聽。”
原隨雲沉聲道:“有人背叛了我,我並不知道島上還有這樣的事。”
前半句的聲音集中,說到後半句又溢散開,儼然進入一個較為廣闊的空間。楚留香聞到濃郁的魚腥氣,正想吹亮手中的火摺子,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被兜起,束縛在半空。
然後,無數腥臭黏膩的魚乾朝他落了下來,真是鋪天蓋地,比暴雨還要密集,瞬間將他埋進魚屍。
這裡自然是處理漁獲的地方,經年累月地積攢著魚腥,地上溼滑惡臭,叫人站立不穩。
腳步聲漸漸靠近,鍾靈秀走了進來。
耳畔響起呼吸聲,一團熱意冉冉升起,是火摺子燃燒的溫度。
“楚留香”她遲疑地問。
“小心。”楚留香的聲音悶悶響起,還有噼裡啪啦的物體落地聲。
與此同時,耳畔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他握住她的手臂:“別過去。”
楚留香驟然一驚,頓時明白了這些魚屍的用意,這是拿來遮蔽氣味的,他身上的鬱金香氣被魚腥掩蓋,正如原隨雲身上的血腥味,也被濃郁的臭氣遮過。
他手裡也有火摺子,他的輕功也一樣高超,最要緊的是,他還會模仿別人的聲音。
“我把他留給你了。”原隨雲聲音含笑,將楚香帥對女子的憐惜仿得入木三分,“我知道你想報仇。”
楚留香無奈道:“你別上他的當。”
他掙脫漁網,縱身躍出屍海,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自從上島,已數不清是多少次:“原兄,你這是何苦。”
“看來是說不清了。”原隨雲鬆開她,無奈地惟妙惟肖,“看來只能由我動手。”
他鬼魅似的掠向楚留香,雙指連續彈出數枚石子,楚留香艱難地在滿地魚屍中閃避,魚鱗溼滑,再好的輕功也難免蘸黏,而原隨雲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他的攻擊本不是攻擊,而是為了給自己製造脫身的機會。
——這是一個與大海連線的海蝕洞,小水等人就是在流入洞xue的海水中清洗漁獲。
他的目的只是混淆片刻視聽,在她辨不清隊友的時候,跳入海中逃生。
三步、兩步、一……海水的鹹味越來越重,潮溼的水汽幾乎已經將他淹沒。
原隨雲冷漠地轉身,正準備躍入海中,後背突然一痛。
緊接著,真氣在經脈岔行,心臟劇烈地收縮,絞痛傳遍四肢百骸。他捂住胸口,感覺鮮血在瘋狂流出,頃刻間淌滿了掌心,有什麼貫穿了他的胸口。
怎麼會呢
楚留香手中沒有劍,她進入石室時,他聽見她右肩滯澀的摩擦聲,這是淤血堵塞、骨關節受損的聲音,而她走路的腳步聲證實了這點,她的肩膀受傷了。
枯梅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在她受了不輕的傷。
她的右臂無法握劍,而左手在方才握住的時候,也捏過筋骨,她左手也沒有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聽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聲還在原地,腳步聲從未響起,若不然,怎麼敢背對自己的仇敵
“噗嗤”,又一記破空聲。
腎臟被洞穿,失血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不甘地抬起頭:“你不怕——我是——”
“我不怕你是楚留香”她說,“是,你們身高差不多,輕功都好,聲音也一樣,的確很難分辨。”
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哪怕嗅覺報廢,聽覺難辨,“心眼”之下,她依舊能“看見”他奔流不息的真氣,與楚留香的情況截然不同。所以,自始至終,這個粗劣的詭計就沒有起過任何效果。
至於武器……沒錯,是六脈神劍。
三天前,她機緣巧合地練成了這門功法。
此前,六脈神劍的難住她的不是內力,而是激發出來,每次都失敗,只能練到一陽指為止。但關七的劍氣給了她不少信心,他的劍氣能破體,她肯定也行,只是沒找到竅門而已。
果不其然,她受電視劇影響,以為六脈神劍是“biu”一下射出去,苦練訣竅,莫名其妙領悟了彈指神通的巧勁,可真正的六脈神劍是以指力化為劍氣,實則本質是無形氣劍。
既然是劍,怎能離手
她從前覺得六脈神劍是槍械,反而是因“隔空激發”四字鑽了牛角尖。非要比喻的話,六脈神劍更像是光劍,由真氣灌注而成的劍刃,看似隔空傷敵,實則氣劍無形。
前些日子,她練習“心眼”的時候突發奇想,想知道能不能隔著石頭感應,結果真氣穿牆而過,在石壁上留下一個圓洞,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成功了。
因此,無形時,真氣放而不散,有形時,真氣集中爆發,就這麼簡單。
——唉,書中總有這樣的橋段,武林前輩苦練一門武功數十年,死活學不會,主角一練就成,原道是三流劇情。如今才知道,武學就像科研,成功與失敗之間,興許僅是一念之差。
此事常有之。
言歸正傳。
鍾靈秀不是懵懂的段譽,她內力皆是自己修行得來,充沛渾厚,一陽指也練得爐火純青,既然跨過關隘,僅稍加熟練就如臂指使,順暢至極。
設計取走金靈芝的軟劍,自然是為了誤導旁人,果然,原隨雲不曾料到她有隔空傷人的氣劍,大意露出破綻,被他一劍洞穿心口。
“我不甘——”原隨雲怒喊著,身形滾落水中,不斷往下沉去。
嘩啦啦,嘩啦啦。
水底傳來陣陣水聲,漣漪一圈圈盪開。
楚留香走到池邊,凝神細聽:“你在下面布了陷阱”
鍾靈秀點頭:“我們把所有被褥床單都撕開,編成了一張漁網系在水下,這是通向外界唯二之路,他一定會來。”
蝙蝠洞四通八達,排除掉進入地下河的淡水井,其實僅有兩個出口,一個是人工開闢的洞xue口,坐滑車出入,另一個就是海蝕洞,順著海水往前遊一段路,就是另一側的海灣,以原隨雲狡詐的性格,多半會選擇這條退路。
楚留香輕聲道:“你真了不起。”
“是她們了不起。”鍾靈秀疲憊地吐出口氣,與原隨雲交手並非易事,她數度進入“心眼”,真氣消耗巨大,不僅丹田空空,腦殼也要炸開了,“雖然我能猜到,但——是誰告訴你蝙蝠島的”
楚留香道:“一位名叫惜惜的姑娘,她到處去客棧找我,聲稱我輕薄了她,轉頭將她拋棄——這時候,她已經懷有五個多月的身孕,蓉蓉聽說這事,立即去沙漠尋我,我這才從她口中得知蝙蝠島的名字。”
居然真的懷孕了……她苦澀道:“那她還活著嗎”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楚留香道,“我很遺憾。”
鍾靈秀心頭微松:“這不是什麼遺憾的事。”
“那就好。”楚留香看向幽靈似的少女,“我答應過她,會把‘秀秀’帶回去。”
OK,死了,人是秀秀殺的,其實每個人都出力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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