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的恩恩怨怨, 有時說不清楚。
鍾靈秀從不惋惜雄娘子的死,他曾為採花賊,惡事做盡, 不是說改過自新就能一筆勾銷,今遭報應乃是天理輪迴, 大快人心。但她也不打算阻攔黃魯直, 他覺得後來的雄娘子已經是個好人,宮南燕殺死的是一個牽掛女兒的父親,要為朋友報仇,亦不必糾正人家。
畢竟細細掰扯下去, 就要牽扯到宮南燕的情殺動機,採花惡行的輕重, 復仇的正當性等等。
這裡是江湖, 不是公堂。
江湖沒有這麼多黑白分明的事。
大多數時候,人們講情義,而不是爭辯個對錯。
因此, 鍾靈秀入鄉隨俗, 在黃魯直和宮南燕之間,選擇幫腦筋不太清楚但大抵算是個好人的老前輩。
——他畢竟也是楚留香的朋友, 且後者上來就對她喊打喊殺的, 她可不打算以德報怨。
然而, 黃魯直拒絕了她的幫助。
“這是老夫的私人恩怨, 姑娘不必插手。”把一個瞎眼少女拖入和神水宮的恩怨中,顯然有違他的君子之道。
楚留香同樣沒說話, 或許是不能, 水母陰姬在水上作戰猶如神降, 掌浪滔滔, 摧折草木,乍聽之下,好像龍捲風襲擊了這條被催的河流,潮聲和爆破聲接踵而至,動靜之大,好比汛期的洪流。
假如進入“心眼”,場面就更了不得了。
真氣的線條亂得好比萬花筒,看一眼就讓胃部翻江倒海,頭疼如裂。
“砰”。
黃魯直倒飛出去,重重砸進水中。
鍾靈秀頓足,竹竿灌注真氣後迅速前行,飄到他身邊。她伸手去拉這位前輩,他似乎受了重傷,喘著粗氣被她拉出水面,鮮血的鐵腥味飄了過來。
“我沒事。”他粗暴簡單地點住xue道,“快去幫香帥。”
水母陰姬的武功竟然這樣高,不過三十招,他就毫無還手之力地落敗了。
“香帥,快!”黃魯直焦急萬分。
鍾靈秀覺得他對一個瞎子期望過高,假如她沒瞎,說不定能和水母陰姬打得有來有回,可現在啥也看不見,和高手過招處處破綻,怎麼看都沒有勝算。
不過,有時候就是明知不可為,也得幹了。
她分辨著水下的聲音,脫下鞋襪,“噗通”一聲躍身下去。
寒冷的河水包圍了她的身軀,浪潮一次次推搡她,力道強如漩渦,是兩位頂尖高手的餘波。鍾靈秀沒有貿然插手,他們下水後的動靜足夠大,方便她尋著水浪靠近。
她沒有開啟心眼,負擔太大了,而且,雙方的特徵很明顯,並不會錯認。
水母陰姬的掌力澎湃浩蕩,與水融為一體,水底就是她的主場,楚留香身法飄逸,見招拆招,哪怕狼狽得閃躲,動作也不失瀟灑。
兩人好比水下的蛟龍,鬥得難捨難分。
“布魯”,她吐出一個泡泡,禮貌地打個招呼,之後才加入戰場。
水下戰場不適合獨孤九劍,六脈神劍也是,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就不要班門弄斧了。
還是太極。
只能太極。
鍾靈秀輕輕揮掌,順著水流的力量入侵戰場。她感受到水母陰姬撲面而來的掌力,但在這股力道侵襲她之前,她就已經順著力量的方向靠攏。
這就是太極拳中的“隨人捨己”,講究四兩撥千斤,絕不硬碰硬。
順水而下,挽住這股驚人的力道,雙臂環抱反推。
水波反向鼓出,化為一道激流飛旋,擠出大量白色的泡沫,像美人的裙邊。水母陰姬面不改色,穿掌拍出,她的手臂輕而易舉地破開了水美人的軀體,就好像穿過的不是足以攪碎竹筏的強勁漩渦,而是氣泡。
鍾靈秀順著她的力量往前蹬出一步,水母陰姬已經看穿她借力的技巧,所以,這次她沒有拍掌,變招屈指一抓,直接把她拽了過去。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水流過肌膚,鍾靈秀擰身繃力,肩頭往側面用力一靠,手腕翻轉,銜接天羅地網勢,反而趁此良機,將水母陰姬的雙臂攏在跟前。但她的身體也隨之浮起一些,這就是水戰和陸戰的不同,重力和結實的地面提供了許多看不見的幫助。
陰姬的體內爆發出山洪傾瀉般的巨力,如同滾石砸向了鍾靈秀。
她收回天羅地網,變掌為指。
一陽指點向無形的水流。
以她的指尖為圓心,晃動的水波停止了流動,徐徐向外擴散,好像憑空變出了一塊平滑的玻璃。
玻璃碎了。
當然,水母陰姬浩瀚的內勁一點點將玻璃粉碎,碎屑化為一串晶瑩雪白的泡沫,一串串向上漂浮。
楚留香被“排擠”在稍遠處,不僅為這一手絕妙的處理叫好。
她沒有和陰姬硬碰硬,每一縷水流化為泡沫,都代表她消耗掉了一分勁力。
平和溫柔,化實為虛。
而等到最後一寸玻璃消失,水母陰姬激發的巨力也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隨著她迴轉的掌心圈出一個巨大的氣泡,空靈的氣泡上浮,在水面“啪嗒”一下碎裂,無聲消去。
水母陰姬的眼中閃過驚疑,她的武功是在水中練成,可柔可剛,難逢敵手,哪怕是楚留香,也絕對使不出這樣完美的手法。
然而,面前的少女並未出現得意之色。
這實在算不了什麼。
至少鍾靈秀自己是這麼想的。
她三次穿越,真正交手的高手不多,六十年的練武生涯,大部分時候都是悶頭苦練。
日復一日的枯練非常無聊,人總要給自己找點樂子。
繡花針打蒼蠅,天羅地網勢抓蚊子,瀑布練掌法,一陽指戳石頭,太極攪水缸,輕功和馬賽跑……她幹過所有武俠劇裡的橋段。而托賴於這些有用無用的練習,鍾靈秀對自己的能耐瞭解得極其透徹。
基礎的例如輕功多快能保持多久,不眠不休能堅持幾天,不吃不喝會如何疲憊,動手的話,三成力量的一劍能砍斷多粗壯的樹木,激起多大的浪潮,再艱難一點,在瀑布洪流下能和自然對抗多久,能不能站在河流的一片葉子,復刻一葦渡江的絕世成就。
六十年。
傻子做六十年的泥瓦匠,都能升職當工頭了。
水母陰姬的力量一迸發,她就知道大約有多大的威力,調動真氣使出一陽指。
一分不差。
熟能生巧無非就是如此。
不過,水母陰姬畢竟是難得的對手,失明也是頭一次,雙方的交手還是給她帶去了新鮮的東西。
鍾靈秀調轉身姿,太極講究“一動無有不動”,全身高度協調,大腦、脊椎、四肢、神經末梢節節貫通,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在陸地上不算明顯,在水中就極其要緊。
手臂一動,身體受到水浮力的影響,雙腳一定會隨之改變,所以,提膝和挑掌永遠一起行動,相隨相合,互相呼應。
攪水缸還是保守了,該下水的。
在水下,身體的一致性更強,遊過泳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腳不協調,人就很容易往下沉。
鍾靈秀的鼻尖冒出一個小小的氣泡,吐出肺部的濁氣。
身體內外愈發平衡,雙臂與雙腿互相配合,肩和胯恰到好處地舒展。
她穩穩地站在水中央。
水母陰姬蹬足,泡沫湧動推著她往前,身上的白色長袍被真氣吹拂,真似海中水母一般夢幻飄逸。鍾靈秀翻轉身形,衣衫緊緊貼著她的身形,利落矯健,更似海豚。
她們倆交手遊曳,猶如蛟龍騰海,這條山間的河流幾乎承受不住,平地起浪頭,路過的魚冷不丁被踹一腳,噼裡啪啦彈出水面,奄奄一息地倒在路邊。
楚留香順勢浮出水面,剛想說什麼,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見黃魯直站在岸邊,腳下是宮南燕:“她——”
“她死了。”黃魯直說。
他的聲音不大,可清晰地穿過水波,傳到水母陰姬耳畔。她面色一沉,雙掌猛地向下一按,身形驟然拔空竄出,猶如一支利箭發射,帶著無數水花落到了岸邊。
宮南燕胸口插著一把分水刺,眼神已經渙散。
“你殺了她”水母陰姬盯住黃魯直,“你竟敢對她動手”
黃魯直不懼威嚴,大聲道:“她是畏罪自盡。”
“你想多了。”鍾靈秀溼漉漉地冒出來,沒找見鞋子,赤腳踩過尖銳的泥石,“她是為陰姬死的,她怕你責怪。”
後一句是對著水母陰姬說的,“你說呢”
水母陰姬一時默然。
宮南燕一向心高氣傲,怎會被黃魯直逼死,她不過是知道自己殺害雄娘子事發,而自己一定會為他報仇。但她又實在不想見到自己為了另一個人殺她,乾脆自盡。
“你究竟有沒有……”宮南燕氣若游絲,艱難地抬手,“有沒有……”
水母陰姬的目光忽然溫柔下來,她慢慢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宮南燕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心滿意足似的垂落眼皮,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水母陰姬撫過她的臉,像母親安撫孩子,像情人愛撫眷侶。
她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轉過身,眉梢眼底的柔情抹去,威嚴的臉孔陰雲密佈,沒有話語,因為再無必要,沒有藉口,因為此刻,她已下定決心,要讓在場的人永久閉嘴。
狂風湧動,喬木摧折,她的掌風裹挾水浪,長龍一般撲向黃魯直和楚留香。
“小心。”楚留香看出黃魯直的傷勢,扶起他縱身越開,避讓這股巨大的水龍之力。
鍾靈秀看不見岸邊的環境,平坦的流水反而更安全,順勢退回河中,大聲問:“你幹嘛”
水母陰姬欣賞她的武功,大發慈悲開口:“你們都要死。”
“為什麼”
她什麼都看不見,水母陰姬遲疑一瞬,蒙上遮羞布:“神水宮不容挑釁。”
“我們又沒進神水宮。”鍾靈秀懷疑她想殺人滅口,暗示道,“我們無冤無仇,何必生死搏鬥你不想讓神水宮的事外洩,我們可以發誓。”
原著裡,雄娘子做了採花賊,女兒被無花欺騙(女兒不知道陰姬是生母,以為生母被陰姬殺了,故意獻身無花,結果被騙走天一神水,恐懼被懲罰自殺),自己被宮南燕所殺,算是報應。宮南燕殺掉雄娘子,又被水母陰姬殺掉。水母陰姬死了女兒,死了舊情人,親手殺死新情人,心如死灰……
-
江湖真的是一個很混沌的地方,正邪不兩立,但正邪有時很難說,重情重義,但情義生出怨憎,沒有完人
楚留香夠完美了,可能很多讀者還是覺得他渣,不過比李尋歡好點兒,李在同人裡真的不說也罷……
唉,其實有魅力的角色都複雜,複雜就不可能完美[吃瓜][吃瓜]
如果您覺得《在大宋破碎虛空[綜武俠]》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4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