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秀領略過明朝的古典, 北宋的晦暗,隋末的紛爭,可戰國時代的粗獷, 亦別有一番風味。
田舍荒野,幾無人跡, 連官道都沒有, 到處是歪歪扭扭的小路,偶然遇見的村落十室九空,只有老人孩子,商隊買賣貨物, 也買賣人口,人不是人, 百姓命如草芥。
這種空曠的亂世感, 與北宋末年的黑暗截然不同。
項少龍逐日沉默,尋找嬴政的心願卻愈發堅定,鍾靈秀也一樣。
身在隋末, 難免指望李世民, 人在戰國,又怎麼能不渴望嬴政一統天下她還記得《尋秦記》的內容, 原本的嬴政被朱姬藏在農戶, 後來是趙雅的兒子趙盤李代桃僵。
但這是電視劇的劇情, 原著沒看, 不知道是否有魔改,為防萬一, 不妨先找一找真的。
她問田邊的老者買了一隻龜, 夜裡, 兩人借宿破廟, 龜肉煮湯,龜殼洗乾淨,準備卜策。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龜卜佔法。”項少龍攪弄鍋裡的湯,好奇地張望,“準嗎”
“看占卜的人。”鍾靈秀道,“是我的話,當然準。”
她掏出集市買的碳粉、鉛粉、棗泥,攪拌成丸,然後取水、放一枚銅錢,把剪裁好的龜殼放上去灼燒。
龜殼受熱,發出爆裂的聲響,灑水,殼上裂出紋路,就是卜策的內容吉凶了。
項少龍看不懂,忙問:“怎麼樣”
“阿婆未曾刻字,如何能解吉凶”破廟的稻草堆裡,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坐起身,粗布葛衣,草鞋木劍,古樸的面貌使其具備特殊的氣質。他起身走到火堆前,聞著龜肉湯的香氣:“請恕在下冒昧,我也略懂一些占卜,假如兩位能饒一碗熱湯,在下願意替老人家忙活。”
“相逢即是有緣,少龍,分他一些肉食。”鍾靈秀吩咐,“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對老人家極為尊重,恭聲道:“在下元宗,假如我不曾看錯,婆婆絕非尋常人物。”
鍾靈秀扮成老人,卻並非以老人的姿態行動,有人看出端倪也不足為奇。她平靜道:“你說錯了,我不過是個懂些武藝的山野村婦,這是我孫兒少龍。”
項少龍抱拳:“在下項少龍,見過元兄。”
元宗仔細打量他:“少龍兄弟勇武過人,不知可曾學劍”
“他只有一把子力氣,不曾與我學過什麼。”鍾靈秀笑道,“你是劍客,不妨教他兩招。”
“我觀少龍兄弟一身正氣,非池中之物,若不介意,咱們切磋一番。”元宗立定含笑,“儘管攻向我。”
項少龍時常與隊友切磋,乾脆利落地應下,抽出佩劍擊向他的面門。
然而,元宗僅僅用木劍就挑開攻擊,輕描淡寫地接下每一招雷霆劈砍。
項少龍本是特種兵,身手不凡,卻遲遲無法靠近他周身,所有攻勢不僅被化解,還為人所借。他很快力竭,元宗卻一滴汗也未流,令他拜服:“元兄好劍法,在下望塵莫及。”
元宗看中他勇武:“少龍兄弟可願入我墨門”
“你是墨家弟子”項少龍有些意外,墨家是諸子百家之一,兼愛非攻誰人不知
但元宗搖搖頭,解釋說他們墨門只是行會,分為齊墨、楚墨、趙墨,他是上任鉅子之徒,想統一墨門,實現消除天下之大害,得天下之大利的理想。
項少龍頭次遇見這樣的學者,不由與他討論其何為大利,何為大害。
鍾靈秀沒打擾他們,專心研究龜殼。
不錯,她的龜殼無有吉凶刻字,但不要緊,她要占卜的事情非常簡單。
——她沒有問“嬴政”,卜的是秦異人和朱姬的兒子,是否在邯鄲。
龜甲應聲裂開,斷成兩截。
是。
真正的王子政,好像還活著。
她撿起龜殼,丟入火堆,輕輕打個呵欠,像老人一樣靠著柱子睡著了。
元宗注意到這點,取過外衣,示意項少龍給老人家披上,而後,兩人又壓低聲音探討天下大勢。項少龍認為他的理想只是空想,要造福天下人,必須有人統一七國,徹底消除國家之間的仇恨。
這和元宗的想法不謀而合,不由生出親近之意:“敢問少龍兄弟,你們要去邯鄲做什麼”
“少龍想做一番事業,我讓他去尋找能結束亂世的天命之人。”鍾靈秀像老人打盹醒來,倦倦道,“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
元宗吃驚地問:“那人在邯鄲”
“誰知道呢。”鍾靈秀道,“我不叫你吃虧,你教他劍法,我指點你。”
元宗探詢地打量她:“正要請教。”
“好極。”她緩緩起身,執竹杖在手,“到你了。”
元宗抱拳為禮,木劍如若星火,劃過晦暗的破廟之夜。
鍾靈秀沒有動用內力,戰國時期,百家爭鳴,諸多學說尚未完善,道家亦然,劍術大師也只是憑藉本能,摸索出了簡單的吐納之法,劍術在這裡只是“術”,只不過是術的極致,近乎於道。
她久違地施展出了獨孤九劍。
破劍式。
元宗的眼中閃過異彩,他的劍法簡單幹脆,如同墨家打造器物的墨繩,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可無論他如何攻擊,對方都有清晰明瞭的破解之法,恰似陰陽家的學說,僅僅用金木水火土,即可解釋萬物的規則。
渾然天成,滴水不漏。
可惜,鍾靈秀聽不見他的心聲,否則一定會引為知己。
——獨孤九劍的妙處,不在於境界高低,在於對天下武學招式的總結。
就像牛頓定律出現之前,人們早已觀測到物體的運動規律,卻是在他提出三大定律後,才能清晰明白地解釋這些物理學原理。是以,牛頓定律的高深不如相對論,初中就學,卻是物理學的基礎。
獨孤九劍就是基礎武學的集大成者,因為不需要內力,無論是戰國還是現代,全部通用。
七七四十九招後,元宗窮盡所能,慨然認輸:“好劍術,恐怕只有劍聖曹秋道才能與閣下一較勝負。”
“曹秋道”鍾靈秀根本不記得這號人物,“他是誰”
“當今劍道大宗師,長居齊國稷下學宮。”元宗詫異,“前輩不知道”
“我常年隱居,不問世事。”鍾靈秀坐回火堆邊,笑問,“如何,可願意跟隨我們一道去邯鄲”
元宗道:“不敢隱瞞前輩,晚輩惹了一些麻煩,恐怕帶累兩位。”
項少龍對他頗有好感,問道:“元兄惹到什麼大人物了”
“是趙墨的人,他們想要我身上的鉅子令。”
“七國有七國的戰事,百家有百家的紛爭。”鍾靈秀嘆道,“這世道處處艱難,你這不過小事,就跟著我吧。”
元宗略略猶豫,還是答應下來:“是。”
項少龍還未領略戰國的殘酷,笑道:“有元兄作伴,一路不會寂寞了,請多說些事情給我們聽,我一直跟阿婆隱居在山裡,對外面的事一知半解。”
“沒問題。”元宗簡略說起天下大勢,這大約是公元前251年,長平之戰剛過去九年,趙國還未從創傷中平復。小道訊息說,秦昭襄王已死,繼位的是安國君,此時,秦子楚早已逃回秦國,呂不韋已小有名氣。
絮絮碎語中,天幕不知不覺亮起。
新的一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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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元宗這個土著作伴,項少龍的見聞急速增長,武功也一日千里。
更重要的是,兩人亦師亦友,結為莫逆,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鍾靈秀敏銳地意識到,項少龍說“做夢一樣”的次數少了,他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察覺到世界的真實。
“元兄的志氣令人欽佩,他不知道歷史,只能靠雙手雙腳去實踐目標。”元宗出去採買乾糧的空隙,項少龍這般感慨道,“這個時代,不知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鍾靈秀安靜地傾聽。
穿越者不與土著產生聯絡,就是無根浮萍,永遠都是局外人。
局外人就好像《局外人》。
是以,她認為自己真正的幸運不是金手指,而是每次穿越都能遇見一些很好的人。
——曾經的定言師太如母親般照顧她,關心她的衣食冷暖,儀清、儀和這些師姐妹,像同學、像朋友、像姊妹,讓她覺得自己在新世界留學,不到兩三個月就適應了。
——還有蘇家父子,萍水相逢,舉手之勞,非要認親,久而久之假戲真做,竟生出真心。
只有牽掛,才能絆住浮萍,他鄉作故鄉。
半月後,他們順利到達邯鄲。
三人分頭行動。
項少龍決定與陶方碰頭,想辦法進入烏家堡,借其勢力尋找嬴政母子。元宗怕帶累他們,打算打探一下趙墨的動靜,免得帶累他們。
鍾靈秀則打算去尋找嬴政。
她記得,朱姬把孩子託付給了農戶,便問明平民區所在,直接就地尋訪。
凡是異人,必有異像。
已知朱姬被困邯鄲不到十年,孩子的年紀不會超過十歲。
戰國亂世,平民孩子能活下來就十分不易,找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鍾靈秀假扮成老婦人,聲稱前來尋親,打聽一戶人家:“那是我遠方侄兒和媳婦,七八年前,說是有了個小侄孫,好多年沒見了,不知是否還在此地”
不出所料,符合條件的人家不算少,也不算多,這一片兒也就七八戶。
她尋戶人家借宿,暫憩一夜,翌日留下若干銅子,按圖索驥尋訪。
走到城西南巷,瞧見兩個兵衛拖曳著一個半大的孩子:“年滿十三就要從軍,你家竟敢違抗律令拖走!”
旁邊有人不忍道:“他才八歲。”
“放屁,八歲有這般高”兵衛冷笑,“帶走。”
鍾靈秀看向泥地裡打滾的孩子,小孩兒生得人高馬大,體格健碩,眼神有些呆笨,咬牙不吭聲。但最奇特的還是他的面相,早夭,前途晦暗,十分奇特。
“住手。”她緩步上前,“這孩子已經賣給我為家僕,你們往別處去吧。”
“老太婆滾開。”其中一個推搡她。
鍾靈秀抬起竹杖,把他戳遠兩步,丟下幾枚刀幣:“請你們喝酒。”
兵衛揉揉疼痛的胸口,墊墊沉沉的錢幣,看她一身葛衣粗布,不像有錢人家,猶豫下,還是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哼唧兩聲,拿錢走人。
“多謝恩人。”小孩兒噗通跪下,吶吶道,“我還你錢,我想回家。”
咦,是不是很奇怪,為啥有更新,因為我寫爽了,產能突然暴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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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宗教了項少龍墨家劍法,後來死了,差不多是同一時間,真正的嬴政被拉壯丁,死掉了,他才八歲
秀秀一向愛拯救小盆友,這隻也一樣[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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