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沒了。
裴行止用商號暗語發回京城的時候，加了一句：“非毀於火。火是前年，樹沒在更早——巷中孤老言，約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坤寧宮的燈下，沈明珠盯著這四個字，盯了很久。燒塌蘇宅的火是前年，砍樹卻在二十年前——樹倒在信寄出後的那個冬天。是巧合，還是那張三年懸購的網，終究還是摸到過槐樹？
“接著查。“她回覆，“查樹。樹倒，有跡。“
樹倒，有跡。三百年的老槐，兩人合抱的料，倒了不會憑空消失——鋸它要工，運它要車，賣它要錢。代州城就這麼大，二十年前動過這麼大一棵樹，總有人記得。
裴行止扮著皮貨商，泡了兩天茶館。代州的茶館和京城的一個樣：上了年紀的茶客，三句話不離“想當年“。他裝作收山貨順便打聽舊宅基的買主，東拉西扯，把蘇家巷三十年的變遷聽了個七七八八。蘇婉清那頭，藉著行醫串門子——她的醫術是真金白銀，三天看好了兩個孩子的積食、一個老漢的腰腿，第四天起，半條街的婆姨都往她借住的小院裡湊。
“託給誰？“
“託給死人。“老婦人說，“千百個死人。北境刀客的老話——天底下最穩的庫房，是萬人墳。萬人作證，無人敢盜。“
“雁門關外。“沈明珠的呼吸，輕輕一滯，“那座無字大墳。“
“魯師兄死在太行道上，師門扶柩北歸，葬的就是關外義冢——“秦嬤嬤重重點頭，“無字大墳左近。人和物，多半都在那兒。“
——
這一夜的京城，還有另一樁大事。
十月初八，翠竹出閣。
將軍府的中門為一個丫鬟開了——林氏說到做到：翠竹打小沒了爹孃，這府就是她的孃家，嫁妝照沈家姑娘的半份，花轎從中門走。訊息傳出去，半個京城都來看稀罕：國公府的中門，迎過聖旨，送過出徵的將軍，如今為一個丫頭的花轎開了——看熱鬧的百姓擠在街口，議論了半日，最後議出來的話竟出奇地齊：這樣的人家，難怪出那樣的姑娘。
皇后鳳駕親臨主婚。秦嬤嬤全程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石安按著新姑爺的禮數，給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磕一個，老人家“嗯“一聲，磕到第三個，秦嬤嬤的眼角，終於沒繃住。
席上葉松的嗓門掀了棚頂。老兵端著碗挨桌敬酒，敬到新郎跟前，把那柄“北境之斧“往桌上一拍：“石安小子！記著你自己說的——捱打不還手，掙錢全上交！哪天要是欺負了翠竹丫頭——“他拍了拍斧背，“老葉這斧子，專砍不長眼的！“
滿堂大笑。孫彪喝吐了兩回，柳青衣帶著女學的幾個姑娘來添妝，添的是一套文房——“給新娘子的。翠竹如今識字了，往後家裡的賬，她管。“
石安那頭也有人“撐腰“。李德拖著才將養利索的身子，親自來吃了一盞喜酒。老太監把石安叫到跟前，當著滿席的人，慢悠悠說了一句：“石安。陛下讓我個你帶句話，你跟在他身邊學了十五年的規矩。今兒再教你最後一條——“
“在宮裡，規矩比天大。回了這個家——“他指了指喜堂，“她比規矩大。“
新郎官紅著臉，給李德磕了個頭，起身時偷偷去看新娘子，正撞上翠竹也在偷偷看他，兩個人的臉，比喜燭還紅。
鬧到三更，新人送走了，沈明珠立在將軍府的老槐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盞燈。
代州的槐沒了。這一棵，還在。
“姑娘。“翠竹的喜服還沒換，紅著臉跑回來，塞給她一個小布包，“差點忘了！我的嫁妝裡，您和夫人給的都全了——就這個，得還給您。“
布包裡，是一枚舊銅錢。北上那年，沈明珠給她壓箱底圖吉利的。
“傻丫頭，給你的就是你的。“
“不。“翠竹搖頭，搖得很認真，“這枚錢跟著您從京城到雁門，又從雁門回京城。我數過的，它聽過的事，比我都多。“
“往後的路——“新嫁娘把銅錢按進她掌心，眼睛亮晶晶的，“還長著呢。它得跟著您。“
沈明珠握著那枚帶著體溫的銅錢，在燈下站了很久。
北邊，無字大墳。京裡，一盞老槐燈。三千里的兩頭，二十年的兩端——這一局棋，子已經快要數得清了。
當夜，她給北邊回了信。給秦嬤嬤的師門，按刀客的禮，附了一份謝儀；給高若蘭的信末，添了一句：“墳前代我上一炷香。告訴魯前輩——他看的道，通到了。“
寫完，她把翠竹那枚銅錢擱在信紙上壓角。銅錢在燈下泛著舊光，像一隻很小很小的、不肯闔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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