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西山，慈安庵。
這一日上山的隊伍，比上回守門人碑前的還齊整：帝后，陳正言，方錦書，程子謙掌檔，秦嬤嬤按刀，外加刑部起贓的吏役一班。容氏走在最前頭——還是沒有枷，她引路，一步一沉，走得比誰都熟。
靜慈師太在山門外候著。
老尼姑看見容氏的那一瞬，雙手合十，垂下了眼。容氏在她面前站定，兩個老人對望了片刻，誰都沒有說話。最後是容氏先開的口：
“都帶來了。該看的，讓他們看吧。“
“阿彌陀佛。“靜慈低誦一聲，側身讓開了路，“這一日，老尼等了三十年。“
上山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庵裡的孩子們被囑咐了不許出來，可廊角的窗紙上，還是戳出了好幾個偷看的小窟窿。容氏走過那排窗下，腳步沒停，眼也沒斜——只有袖中那隻完好的左手，極輕地，朝窗紙的方向擺了一擺。
像趕一群偷看的雀兒回窩。又像，告別。
——
先開的是神主室。
庵的後殿佛堂，看著與天下所有的佛堂沒有分別。容氏走到佛龕東側，伸手按住牆上一塊磚，一推，一旋——整面夾壁無聲地開了半扇。
壁後是一間一丈見方的密室。沒有窗。室內陳設簡單得近乎酷烈：一座神主龕，一隻香爐，一方拜墊。龕中供著一面烏木神主牌，牌上的字，是太后的徽號全銜。
神主牌前，懸著一幅尺餘的黃絹。絹上八個字，墨色沉鬱，是太后的親筆：
“根芽不絕，社稷不安。“
“懿訓。“容氏立在門口，平平地說，“十二年前，太后臨終前夜，屏退眾人，單獨召見老身。這八個字，是她老人家親手寫的，寫完，傳了位口諭：'你死。死了留下。哀家看不見的日子，你替哀家看著。'“
“次日，老身'病歿'。這間屋子，是老身'下葬'之前，親手砌的。“
“十二年，老身每月朔望來此叩拜覆命。差事辦到哪一步，回稟到哪一步——韓太傅猜對了。“她看了一眼帝后，“老身所奉者，非生人。“
滿室無聲。顧北辰走上前，立在那面神主牌前，看了很久。他看的是自己的祖母——這個用一杯毒藥給他這一支換來江山、又用一道懿訓追殺了另一支四十三年的女人。
“撤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神主牌，移交宗人府，附卷存查。懿訓絹書——“
“入案卷。“他一字一字，“佈告天下那一日，這八個字，原樣刊印。朕要天下人都看看，'社稷'二字，是怎麼被人攥在手心裡，攥成了一道殺人四十三年的咒。“
容氏跪了下去。對著那面即將被撤走的神主牌，她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最後一次覆命。
“老奴容氏，覆命。“她說，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元和二十三年懿訓一道，行四十三年。今賬對不上了——根芽在，社稷安。差事，老奴辦不下去了，也不該辦了。“
“老奴的罪，移交大燕律。主子——“
“老奴，告退。“
三叩畢，她自己站了起來。從這一刻起，那個跪了四十多年的影子，把最後一個主子，還了回去。
——
然後，開墳。
“容太君之墓“，恩旨賜葬，十二年香火。吏役起開墳土，三尺之下，沒有棺——是一座磚砌的小窖，乾燥，齊整，裡頭碼著三隻包鐵的木箱。
箱啟。滿坡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臨下山，靜慈又問了最後一句：“後山的燈——還點麼？“
沈明珠回頭，望了一眼義冢上首那個空了的燈座，又望了望滿坡無名的墳塋。
“點。“她說，“但從今往後，它不再是給一個人看的訊號。“
“它是給這滿山無名人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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