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不知不覺已有一段日子。京城這幾日又下了一場綿長的小雨。雨勢不大,卻拖得久,整夜都沒有真正停過,將朱雀長街兩側的青石板浸得深黑髮亮,也把各家簷下掛著的早市燈籠衝得顏色發白。街角賣豆漿的老王頭天未亮便來支攤,攪著鍋裡的豆花時,不自覺抬頭望了望北面壓得極低的雲,嘴裡含糊嘀咕了一句:“這年頭的雨,下得人心裡不踏實。”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忙自己的營生。
這樣的早晨,顧承宣是在東宮偏殿的書房裡,聽著簷瓦上斷斷續續的雨聲醒來的。其實他也說不上是醒,因為他這一夜並沒有真正睡著。自從那一夜子時,魏德順將他請進養心殿,讓他同父皇與五弟一起站在御案前,看見那捲明黃絹帛上的三行硃批之後,他便再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那三行字像是被人用刀刻進了他腦後某一寸骨頭裡,無論閉眼還是睜眼,都會在他視野盡頭反覆浮現,晝夜不散。
那一夜,他記得比這二十年裡任何一夜都清楚。父皇靠在龍榻上,手抖著展開那捲絹帛,將它推到兩人中間的龍案上。顧北辰立在對面,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神色竟比他還穩。父皇沒有親口唸那三行字,只說了一句:“你們自己看。”於是他與顧北辰同時低下頭。那三行字落在明黃絹帛上,刺目得像是用血寫成。他記得自己看完的一瞬間,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也記得顧北辰看完之後,臉上沒有半分波動;更記得父皇緩緩轉向顧北辰,問出那句驚動滿殿的話:“你願不願意?”而顧北辰低著頭,答了一句:“兒臣願不負父皇所望。”
他也記得自己哭了。做了二十年太子,他以為自己早已學會了不在人前落淚,可那一晚,他還是哭了。父皇看著他說:“朕對不起你。”又說:“朕把你給了韓家。韓家把你教成了一個只會聽話的人。你可以做一個好太子,卻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只會聽話。
這四個字,自那一夜起便紮在他胸口,半月未曾拔出來過。
從養心殿走出來的那一刻,顧承宣只覺得身上那套金絲繡邊的儲君朝服,沉得像一口棺材。走回東宮的一路上,他沒有再回頭看顧北辰的背影。回到東宮時,韓婉兒正立在寢殿門口等他。她沒有睡,一身素色衣裳站在夜風裡。她沒有問,他也沒有答。她只是安靜地替他將那套儲君朝服一件一件解下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一隻漆盒裡。然後,她在他身旁坐了一夜。
自那一夜起,這半個月裡,他們二人同寢共食,卻極少提起那晚的事。她是韓家的女兒,只要她開口,那件事便會立刻牽扯到韓家,牽扯到她的祖父。他知道,她也知道。她不提,是想給他多留幾日可以自己喘息的時間。
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她不是沒有猶豫過。這半個月裡,每次回韓府向祖父請安,她都有那麼一刻想把那夜發生的事說出口。只要說了,韓家便會替她、替太子擋住這一局。可每次回到東宮,看見顧承宣坐在偏殿窗下、背對著她的身影,她又將那句話嚥了回去。她從小被祖父教導,越是事急,越不能急。可這半個月裡,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急不急的問題,而是該由誰先開口的問題。她決定等他自己說出來。
顧承宣能做的,也只是每天早朝前坐在這間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從深黑轉為魚肚白。彷彿這樣,便能讓他在天徹底亮起之前,替自己多爭取一點還能喘息的時間。這半個月裡,他關在書房中,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想過一遍。向父皇認罪,稱病,退位,外逃。每一條路他都反覆推演,又一條一條親手否掉。半月下來,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座東宮,他一個人走不出去。
——
這一日,他原本也想如往常一樣獨坐到辰時,卻在寅時末聽見殿外廊下有人極輕地咳了一聲。他認得那聲咳,是魏德順。魏德順是他在東宮一手提拔起來的內侍,近來每有要事,便只用這樣一聲極有分寸的咳嗽作為通傳。顧承宣坐了一息,才緩緩抬起眼,望向那扇被水汽蒙得半暗的紙窗。
“進來。”他說。聲音有些啞,聽起來不像一位坐了二十年東宮的儲君,倒像一個在風雨裡走了一整夜、此刻才終於回到屋簷下的疲憊旅人。
魏德順推門而入。這位跟了他十二年的老內侍,今日穿著一件比往日更素的青布直裰,不知是因為晨雨未停,才特意換了這般顏色,還是因為他知道自家殿下近來已經看不得太明亮的顏色。他俯身將一隻漆盒放在顧承宣面前的小案上。盒蓋尚未開啟,卻已經能隱約聞到一股淡而綿長的藥香。
“太醫院一早送來的安神湯。”魏德順恭聲道,“殿下熬了一整夜,奴才讓他們加了合歡皮。”
顧承宣沒有看那隻盒子。他的手指搭在案上,極輕地點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與藥湯全然無關的話:“韓府那邊呢?”
魏德順頓了一下,才斟酌著答道:“回殿下,韓太傅昨夜召了宋先生與周先生在書房議事,至子時三刻方散。太子妃昨夜也沒有安歇,今晨卯時便起了身,方才打發身邊的張嬤嬤去小廚房取安神湯,此刻應當正在正殿西次間梳洗。”
顧承宣聽見韓婉兒此刻正在西次間梳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韓太傅深夜召幕僚議事,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那一夜“同時召見五殿下”的事雖然在宮中壓著,可養心殿外傳出的零碎風聲,早晚都會落到韓太傅耳中。他原本還想再替自己多留幾日,可眼下再等下去,便是等韓家替他走出這一步。
那是他絕不願意的。那一夜之後,父皇那四個字,他已經想明白了。他寧可自己走錯,也不願再讓那隻替他背了二十年的手,接過去替他走下一步。
“請太子妃梳洗完便過來。”他終於開口,“讓她到這間偏殿來,不必在正殿等我。今日這些話,我想親口在這間書房裡同她說完。”
魏德順應了一聲,退了下去。屋內重新只剩下雨聲與簷滴,那聲音細而密,像一張無聲收緊的網。顧承宣坐著沒動,許久之後才伸手揭開漆盒,舀了一口湯。他本以為那湯會很苦,入口之後才發覺是甜的,大約是合歡皮的緣故。只是那甜裡帶著一絲古怪的黏意,黏在舌根上,一時散不下去。他低頭盯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自己眼下這條路的滋味。看著像甜,真正嚥下去,卻只剩說不出的黏膩和苦澀。
——
辰時將至,韓婉兒到了偏殿。她今日換了一身極素的秋香色廣袖襦,髮髻挽得簡單,只用一支素銀簪別住,手裡託著一隻半舊的竹籃,籃中不過是些尋常幹藥材。這竹籃,是她預備稍後回韓府省親時帶去給祖父的由頭。她幾乎每一旬都要回府一次,這樣的由頭早已用得十分自然。
她在偏殿門前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那扇半掩的門。屋內光線昏沉,隱約能看見顧承宣坐在臨窗案邊,身形消瘦得像一根被整季雨水浸透的枯枝。
韓婉兒踏入殿內,先極恭順地行了一禮,又將那隻竹籃擱在腳側,這才抬起眼來。這是她在殿內宮人面前必行的規矩,哪怕他們夫妻昨夜同榻而眠,清早在偏殿相見,仍要走完這道過場。可顧承宣抬眼看她時,她心底微微一沉。她知道,她等了半個月的那句話,今日終於要來了。
顧承宣沒有立刻開口。他先屏退了魏德順和殿內伺候的一應太監宮女。直到偏殿厚重的門板緩緩合上,將簷外的雨聲隔在另一層門外,他才緩緩道:“煮一壺雨前龍井。今日這盞茶,你我慢慢喝。”
韓婉兒極平靜地點了點頭。她親自走到一旁的小泥爐邊,伸手撥了撥炭。她自幼受韓元正教導,凡事遇險不可亂,越是要緊的時候,手越要穩。
茶煮好後送到案上,兩人相對而坐。屋外的雨似乎稍稍小了些,簷滴聲比方才慢了許多。每一滴落下的間隙裡,都能聽見園中一兩隻早起的畫眉,在那株老桂枝頭翻來覆去地啼叫。顧承宣舉起茶盞,卻沒有飲,只託在手裡,任由茶湯的熱氣緩緩燻上眼皮。
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半個月了。”
韓婉兒不必他再多說,便已經明白。她緩緩將手中的茶盞擱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夜之後,我關在這間書房裡,把能想的都想過一遍。”顧承宣慢慢說著,每說一句,便將手裡的茶盞往下放低一寸,“拖,退,病,走。四條路,每一條我都細細推過。沒有一條能讓我全身而退。”
“沒有。”韓婉兒很輕地應了一聲。她這一聲,是想讓他知道,這半個月裡,雖不曾開口問過一個字,可她心裡也陪他走過了那些路。
“拖不過。”顧承宣繼續道,“父皇這兩年身體每況愈下。那道詔書一旦頒下,五弟即位,這二十年我做過的事,便全都成了笑話。”
“退不了。”韓婉兒接道。
“病也稱不了。”顧承宣苦笑了一下,“父皇已經把話挑明,我這時候病倒,只會讓他覺得我抗旨不遵。”
“走更不能走。”韓婉兒將茶盞往外推了半寸,“北境不認殿下,南境殿下也沒有布過棋子。離開京城三十里,殿下便不再是太子了。”
偏殿內驟然陷入一種幾乎可觸的靜。連簷外那一直不斷的雨聲,也像在這一刻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按住了。韓婉兒的手指在膝上輕輕顫了一下,又很快被她壓住。她知道,從這一盞茶開始,自己不能亂。她等了半個月的那句話,他終於要說出口了。
她抬起眼,直直望向自己的夫君。那一夜他從養心殿回來時,她第一次在這位同寢兩年的夫君臉上,看見一種從未見過的神色。此後這半個月,那神色一日比一日深。直到此刻,它終於完整地顯現在他臉上。那不是太子的臉,也不是儲君的臉,而是一個被父皇親口指出“只會聽話”之後,終於不肯再聽話的人的臉。
顧承宣慢慢點了點頭。他望著面前這位與他同寢兩年的妻子,第一次將心裡壓了半個月的話,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父皇那一夜說了一句話。”他一字一字道,“他說,韓家讓我變成了一個只會聽話的人。這半個月我夜夜睡不著,不是因為那三行硃批。”
韓婉兒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收緊,沒有鬆開。
“我不能再聽話了。”顧承宣繼續道,“從今日起,我要自己走一步。哪怕走錯,也是我自己選的。”
“殿下。”韓婉兒很輕地開口,“殿下一個人走不了這一步。”
“我知道。”顧承宣將手中那盞早已溫涼的茶慢慢擱回案上。茶盞碰到木案,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我知道,這一步若要走下去,必須借太傅的勢。可我也知道,一旦把這件事告訴太傅,我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抬眼望向她。那目光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沉意。
“婉兒,你今日回一趟韓府。把那一夜的事告訴太傅。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告訴他。”
他停了一下,又道:“替我帶一句話回去。”
韓婉兒穩穩頷首:“殿下請講。”
顧承宣的聲音很低,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要借韓家的勢,但不把決定權交出去。”
韓婉兒睫毛微微一顫。她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她是韓家的女兒,她太清楚祖父這一生從不只是替誰借勢。他祖父一旦入局,向來由他決定怎麼做、做到哪一步。顧承宣今日要遞給祖父的這句話,是請韓家出手,卻不準韓家替他做主。
她也很清楚,這句話擺到祖父案上,會被祖父反覆掂量。若這一刻她替太子把話說得圓滑一些,祖父或許會更順手地接下這一局。可她看著眼前這位嫁了兩年的夫君,忽然不忍替他把話改軟。今早之前,她以為自己這一生要陪伴的,始終會是一張順從有餘、擔當不足的面孔。可今日,這張臉終於變得不一樣了。
“妾會替殿下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帶回去。”她終於開口,聲音很穩,“祖父若問殿下的意思,妾便只答這一句:借勢,不交權。”
顧承宣望著她,良久之後,才極緩地一點頭。
“還有一句。”他又說,嗓音比方才更低,卻也更穩,“告訴他,我不想再等了。”
——
韓婉兒緩緩起身,對他行了一個比往日任何一次請安都更深的禮。隨後,她提起那隻小竹籃,一言不發地退出偏殿。走到殿門口時,她極輕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那一頓,是給她自己的。她很清楚,今日這一趟回府,她既是太子妃,也是韓家女。過去兩年,這兩重身份在她身上尚能相安無事,可從今日起,未必還能如此。
殿門重新合上的一刻,顧承宣獨自坐在那張案前,忽然感到一種近乎荒謬的輕鬆。像一個背了許久沉重行囊的行者,終於在一處無人的山樑上決定將那行囊卸下,任它滾落山底。他知道,那行囊裡裝著的東西,很可能會砸死他,也可能砸死許多別人。可他已經決定,不再讓那隻替他背了二十年的手繼續替他背下去。接下來這一步,哪怕踏空摔下山崖,也該由他自己來走。
——
韓府書房裡的雨聲,與宮中不同。這處位於京城西北的老宅院深而靜,院中幾株年老的松柏將雨聲擋得很疏。韓元正今日並未去朝堂。他稱病已有數月,朝堂上下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無人再追問。他坐在書案之後,面前攤著一局自己與自己對下的棋。黑白子交錯,形勢膠著。書案旁的銅爐裡焚著一小塊沉水香,香菸細而緩,一縷一縷繞著棋枰上那些被他擺了又拆、拆了又擺的棋子,彷彿想替他看清這一局殘棋裡所有隱藏的變化。
韓婉兒推門入內時,韓元正並未抬頭。他只是從一旁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緩慢地懸在棋枰上方一息,又緩慢地將它放回盒中。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掌權以來做過的事、算過的賬、拿過的命,都像這枚在手心裡被反覆摩挲過的棋子一般,早已被他磨得溫潤無聲。他知道自己這位嫡孫女今日不請自來,必有大事。但他不急。他這一生中所有重要的決斷,幾乎都是在等別人先開口之後才做出的。
韓婉兒在他案前站了一息,隨後輕聲開口,將那一夜養心殿內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從魏德順夤夜叩門開始,到太子換上儲君朝服走出東宮;從養心殿裡同時見到五皇子和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到遺詔上的三行硃批;再到父皇那一句“朕把你給了韓家”,顧北辰那一句“兒臣願”,以及最後太子退出養心殿時,脊背上壓著的那份沉重。她說得很慢,一字不漏,甚至連這半個月裡顧承宣夜夜不能安睡的樣子,也一併講了。說完之後,她沒有立刻退下,只垂下眼睫,等祖父開口。
屋中那一縷香還未燒盡。韓元正久久沒有說話。他眼皮微垂,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可韓婉兒熟悉他。她知道,在這短短一瞬之間,祖父心裡已經走過了許多盤棋。他這一生裡下過的、未下完的、想下卻未能下成的每一盤棋,恐怕都在這一刻重新浮了上來。
終於,韓元正緩緩開口。聲音低啞,卻很穩:“他要的不是活命。他要的是那個位置。”
韓婉兒輕聲道:“祖父,殿下還有話要婉兒帶回來。”
“說。”
“他說,他要借韓家的勢,但不把決定權交出去。”韓婉兒聲音很穩,“他想請祖父出手,卻不願讓祖父替他做主。”
韓元正的眼皮終於緩緩抬了起來。他望著自己這位嫡孫女許久,目光裡浮出一絲極為少見的神色,像訝異,又像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今日,終於肯替自己說一句話了。”韓元正緩緩道。聲音不高,卻落得很穩,“可惜,這句話說得晚了。”
“祖父。”韓婉兒輕輕喚了一聲。
韓元正抬眼看她,眼底竟浮現出一種極罕見的、近乎疼惜的神色:“婉兒,太子這一次若真要走那一步,借不借韓家的勢,都很難全身而退。借勢,是同謀;不借,是棄子。他今日讓你來告訴我,便是在逼我做這個選擇。”
韓婉兒問:“那祖父的意思是……”
韓元正將那枚白子重新拈起來,在指尖轉了一轉,隨後輕輕落在棋枰靠邊的一處閒位。那枚子落得很輕,卻彷彿替他,也替整個韓府,做完了一件懸而未決許久的大事。他淡淡道:“韓家可以幫他。但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韓家這二十年結下的舊賬。有些賬,只有讓他這一場鬧起來,才有機會一筆勾銷。”
韓元正閉了一下眼,又睜開,聲音壓得更低:“婉兒,祖父此前與你說過,韓家手裡有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前兩套你都見祖父用過,朝堂上的人事排程,戶部的錢糧拿捏。第三套,你還沒有見過。這一回,要用第三套了。”
韓婉兒的指節在膝上輕輕一緊。“第三套”這三個字,她曾在書房裡聽祖父念過兩回。一回是去年中秋,一回是今年開春。兩回都是祖父獨自一人唸的,她隔著一道屏風聽見,從未敢問。她只知道,第三套是祖父這一生壓在最底下的一手,也是用了之後,韓家再也回不了頭的一手。
“祖父……”
“婉兒。”韓元正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她極少聽見的疲倦。他沒有抬頭,只將那枚白子緩緩放回案上。
“此物牽涉三十年前的一樁舊事。”他語氣平穩,“你不必問內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此物一旦用出去,不只是替太子破今日這一局,也是替韓家自己挖最後一鍬土。”
韓婉兒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沒有疑心過,祖父書架最頂上那隻舊匣裡究竟裝著什麼。她自幼至今見過那隻匣子無數回,卻從未敢問。今日聽見祖父說出“牽涉三十年前”這幾個字,她心底驟然冷了一寸。三十年前壓在朝堂深處的舊事,能讓韓家自己也跟著陷進去的,她數來數去,只能想到一樁。她輕輕嚥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韓元正從她的神色裡看懂了她的猜測。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緩緩道:“這是替韓家留半條路。用了它,陛下要麼讓步,留韓家全身而退;要麼徹底翻臉,讓皇室與韓家一起償還這三十年的債。兩條路,韓家都不算贏。可若不動此物,韓家明日便可能什麼都沒有。這不是替韓家求活,是替韓家求一個即便敗,也不要敗得太難看的結局。”
韓婉兒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祖父,這一手既然不能由您正面亮出,是要借太子之手?”
“借太子之手。”韓元正點頭,“太子若決意逼宮,我便讓羅獨把此物原原本本送到他手裡,教他在養心殿內,當著陛下的面丟擲來。若事成,韓家得保;若事敗,韓家也可以反咬一口,說太子盜走韓家舊檔,以先朝醜聞威脅君父,至少還能替自己撇清一層。”
韓婉兒的指節在膝上輕輕顫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祖父這一手為何要在“借勢不交權”之外,再繞一層太子。因為這一手太髒了。髒到連韓元正自己,都不願親手丟擲去。借太子的手,事成,韓家保全;事敗,韓家撇清。無論哪一種,太子都會被祖父從這局棋裡推到最前面。
她想起自己曾經一閃而過的那個念頭:祖父不會替她的夫君留路。到了今日,這層窗戶紙終於被徹底戳破了。
韓元正沒有再多解釋。他重新低頭,將棋盤上那一排膠著的黑白子緩慢拈起,一枚一枚歸入盒中。屋外雨聲漸小,遠處的簷滴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韓元正道:“三日後入夜,崇文殿前偏廂,我要親自見太子一面,把這隻匣子交給他。屆時你不要在場。匣子裡寫的是什麼,你今日不必問,往後也不必問。婉兒——”
他抬眼,目光在這一刻落到自己這位嫡孫女臉上。那一眼裡,有一絲他這一生極少在朝堂之外露給人的、近乎疼惜的沉意。
“此物用出去的那一刻,韓家便不再是這朝堂上的韓家。你嫁到皇家之後,所有能倚仗的東西,也會從那一刻開始變了。你心裡要替自己留一條路。”
韓婉兒垂下眼睫,極緩地頷首。她明白祖父這一句話的分量,也不再多問。
韓婉兒低聲應是,行禮退下。她走出書房的一瞬,抬頭看了一眼院中那幾株老松。松針上的水珠被一陣低風晃落,有一滴正落在她肩頭,溼了那件秋香色的襦衣。她下意識伸手拂了一下,隨後低頭繼續往前走。她的腳步不快也不慢,看起來彷彿今日這一趟回府,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替祖父送一方補身的藥材。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從今日起到三日後崇文殿前偏廂那短短几十個時辰之間,京城這汪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便會湧起一場幾十年未有的暗潮。而顧承宣那句“借勢,不交權”落到祖父案上的那一刻起,這場暗潮裡便不只剩太子與五皇子兩股勢力。還有祖父。
便是這一日傍晚,京城街面上的鋪子照常收攤,各家府邸的門房也照常掌起簷下燈籠。可在將軍府後巷裡,一位年過五旬、腰背仍舊筆直的老婦人推開後門,迎進了一位女子。那女子裙裾上沾著些夜雨的溼氣,手中提著一隻極簡單的油紙包,紙包裡是兩塊從東市剛出爐的桂花糕。那老婦正是秦嬤嬤。她將人引到沈明珠的書房前,便無聲退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柳青衣。
柳青衣今夜來得很低調。她繞了三條僻靜後巷,才從將軍府後門進來,只為避開東宮近來安在柳府附近的幾雙眼睛。她已經聽說太子妃今日回韓府見韓太傅的事。這是她從柳侍郎那裡無意間聽來的一絲風聲,不能確證,也不敢深究。可她知道,自從她將身家性命交託到沈明珠手中之後,這樣的一絲風聲,便足夠讓她連夜翻牆前來。
書房內燈火已經點起。沈明珠正伏案翻閱一卷舊兵書,那捲書早已被她讀得邊角捲起。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她今日穿一件極素的月白長襦,鬢邊只插一支白玉簪,腕上那對自幼戴到今日的玉鐲,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見來人是柳青衣,她便放下手中的書,示意她坐。翠竹早已上前替兩人各斟了一盞溫茶。柳青衣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將那包桂花糕擱在案上,用低得幾乎只有對面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明珠,東宮那邊,怕是要出大事了。”
沈明珠沒有露出驚色。她伸手開啟那包糕點,先取了一塊,推到柳青衣面前。燈光下,她的目光仍舊平靜,彷彿柳青衣此來傳遞的不過是一樁尋常閨閣閒話。可她心裡已經開始極快地推演。她讓柳青衣將今日所聽見的每一句話都細細說來,又讓秦嬤嬤守在門外,翠竹則退到迴廊轉角處替她留意動靜。直到柳青衣將那番話斷斷續續說完,沈明珠才緩緩將手中那盞早已不熱的茶擱回案上,抬眼望向窗外被夜雨洗得乾淨的京城夜色。
她在心裡細細數了一遍此刻京中各家的動向。東宮,韓府,二皇子府,趙府,方家,松濤閣,還有遠在北境的父親與那座雁門關。她一路數下去,終於在某個念頭上停住。她極輕地將指尖按在案几邊緣,望著那扇映著雨絲的紙窗,低聲道:“這三日之內,京城要變天了。”
柳青衣聽見這句話,指尖驟然收緊,卻沒有出聲。她只是望著沈明珠那張依然不動聲色的臉,深深點了一下頭。
窗外簷下的一盞風燈在夜風裡輕輕搖了一下,燈影在沈明珠身後的白牆上晃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沿著她單薄的肩一路延伸到牆角,像一柄暫時收在鞘中的劍。安靜,沉穩,尚未出鞘,卻隨時都能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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