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京城下起了一場密密的細雨。
沈明珠從將軍府側門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一套家常的深青色短襦,外面罩著同色薄披風,風帽搭在肩後,沒有拉起。腰間掛著那柄隨身的薄刃劍,腕上戴著一對白玉鐲,頸間貼身藏著的舊玉今夜也沒有取下。秦嬤嬤在前面三十步引路,陸青雲在後面五十步壓陣。雨絲很細,細得連鞋底都不怎麼沾溼,可巷中的青石板已經被浸得溼亮。
松濤閣開在朱雀長街往西第三條小巷深處,門面只有三間,看上去只是一家尋常舊書肆。沈明珠推開後門時,門軸輕輕響了一聲。簷下掛著一隻小銅鈴,此刻安安靜靜地垂著,這是趙掌櫃留下的暗號,意思是今夜裡頭沒有外人。
她繞過櫃檯後那扇薄木門,又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便到了後院。院子不大,角落裡只種著一棵蒼老的松樹,樹齡比這三間鋪子還要更長些。
顧北辰立在松樹下。
他今夜穿著一件已經穿了許多年的青布直裰,是少年時便一直捨不得換掉的舊衣。沈明珠走近時,先看見他肩頭落著一根細細的松針。
她沒有開口,他也沒有出聲。
最後還是顧北辰先說:“披風溼了。”
“雨不大。”沈明珠伸手解下披風,搭在松樹下那張舊竹凳上。
今夜是她主動約他相見。字條上只寫了一句:風雨將至,臨事之前,我想見你一面。他回過來的也只有一句:松濤閣後院,初十夜三更。
石桌上備著一壺杏花釀,是趙掌櫃親手開封的。壺旁擺著兩隻素瓷盞。顧北辰提起酒壺,給兩人各倒了半盞,又將酒壺放回原處。
——
沈明珠先開口。
“東宮這三日動得很急。”
顧北辰抬眼看她。
“魏德順手底下的兩位老內侍,今日被太子換走了。新換上去的兩人,是去年開春才入東宮的,根腳不深,卻都和韓府那位周先生有些牽扯。柳青衣昨夜送回將軍府的口信裡,特意把這兩個人的名字單獨點了出來。”
顧北辰道:“換內侍,是動手前的第一步。接下來,該輪到禁軍了。”
“禁軍已經在動了。”沈明珠把指尖按在桌沿上,“程子謙昨天替我比對過北門換防名冊。短短十日內,東宮前後調換了四位校尉。這四人裡,有兩人的名字,是我父親早年在北境見過的,全都出自韓家舊部。”
“四位校尉裡有兩位是韓家的人。”顧北辰把酒盞在掌心裡慢慢轉了一圈,“也就是說,太子在禁軍裡至少已經埋下半道暗線。”
“剩下半道,多半在京營。”沈明珠點頭,“蕭令儀今早送來一封簡訊。她那支商隊近三日裡被京營左翼借‘查稅’的名頭翻查過兩次。蕭令儀做這一行十年,從沒見過京營左翼有人會借查稅去翻她車廂裡那隻裝手書的木匣。”
顧北辰沉吟片刻:“他們是在試探。”
“嗯。”
“試探京營左翼會不會站到太子那邊。”
——
兩人對望了一會兒。這些零碎跡象拼在一起,整張圖已經很清楚了。禁軍、京營、東宮內侍,太子動手前必須拿下的幾處關鍵節點,都已經開始被悄悄佈置。韓家的動作,比他們先前估算得還要更快。
顧北辰將酒盞放回案上。
“明珠,韓太傅手裡那件東西,也就是所謂的第三套……”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沈明珠接過他的話。
顧北辰緩緩道:“柳青衣去年春天替你聽到的那半句話,我這半年裡也反覆想過很多次。我翻過幾冊母妃留下的舊籍,也託李德私下打聽過父皇書房裡偶爾傳出來的幾句零碎話。可到此刻,我仍沒能拼出第三套到底是什麼,又藏在什麼地方。我只能確定兩件事。第一,這東西連韓家自己都諱莫如深,否則這些年早就用了。第二,這一手若用出來,最先被刺中的人,很可能是我。”
沈明珠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有兩種推測。”她壓低聲音,“一種,是先帝留下來的某件舊物,韓家一直壓在手裡,一旦動用,就能讓朝堂半邊都翻起來。另一種,是反咬你一口,給你扣上‘結交外臣、暗蓄私兵、意圖不軌’的全套罪名。這兩種,我至今分不清哪一種更接近真相。但我能確定一點,這件東西一旦丟擲來,韓家自己也再回不了頭。”
顧北辰沉聲道:“既然如此,我們不能再等他先動手。”
“等不起了。”沈明珠點頭,“父皇已經病到這個地步,朝堂經不起再翻一次上一代舊賬那樣的大亂子。不管第三套到底是什麼,只要它借太子之手丟擲來,就等於在父皇病榻前扔下一道驚雷。父皇如今這一口氣,受不住這樣的驚嚇。”
——
顧北辰沉默了一陣。
“明珠,今夜要商議三件事。”
“你說。”
“第一,父皇必須保住。京營、禁軍、宮城九門,這些地方都可以暫時丟,但養心殿裡一寸地方都不能讓出去。我已經同李德商議過。從明日起,養心殿改由李德手底下二十一位老內侍輪班守著。這二十一人,每一位都伺候過父皇三十年。有他們守著養心殿的門,太子就算闖進宮城,也走不到龍榻前。”
“我再加一道。”沈明珠接上,“陸叔那支老庚字營裡,有十二個人熟悉養心殿一帶地形。從明日起,讓他們替你守在殿外廊上。這十二人的名冊,我明早就差人送到李公公手裡。”
“第二件,是裴行止那邊。”顧北辰繼續道,“北門換防之後,剩下那半邊仍是松的。他若能替我們守住北門半夜輪值,太子就調不出北門那支兵入宮。”
“我今夜回府後,就讓翠竹送一封字條到松濤閣前櫃,請趙掌櫃轉交給行止。”沈明珠應了下來,又頓了頓,“行止那道舊傷還沒完全養好。我讓陸叔再配兩個人在他身邊。萬一他撐不下去,就讓那兩個人頂上。”
顧北辰聲音稍稍壓低:“第三件,是你自己的事。”
沈明珠抬起眼。
“無論第三套到底是先帝舊物,還是反咬我的那一手,韓家若幾面同時動,將軍府一定會被分出一支人盯上。羅獨那支韓家死士這兩年從未出手,一旦動手,多半就是衝將軍府而來。”他望著她,眼神裡有一層很深很穩的東西,“將軍府那邊,我沒法替你佈置。我能做的只有提醒你一句:那一夜,你不要替我扛起整座京城。守住將軍府,護住你母親,這兩件事就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事,交給我和裴行止。”
沈明珠望著他。
她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剩下的交給我”這種話,顧北辰這一生從來不肯輕易對任何人說。
她將盞中酒慢慢喝下半盞,才開口道:“將軍府這邊,我答應你。可‘不要替你扛起整座京城’這一句,我不答應。”
顧北辰沒有動。
沈明珠繼續道:“北辰,你若進了宮,我一定會帶三十騎從將軍府後門去接你。這三十騎不是用來衝宮門的,是用來接應你和行止,從御花園那條暗道退到松濤閣。你不要攔我。”
顧北辰望了她許久,緩緩點頭。
“我不攔你。”他低聲道,“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句。你到了宮門外,若見勢頭不對,立刻退回將軍府,不要硬闖。我和行止能從御花園那條舊道退出來。若你為了接應我受傷,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一句話壓得很重。
沈明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
商議到這裡,松樹下兩人都沉默了一陣。雨珠從松針間一顆一顆落下來,砸在石桌邊緣,聲音極輕。
沈明珠忽然想起懷裡還揣著一樣東西。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包著的小物件,遞了過去。
“今夜來,還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顧北辰伸手接過,將素絹慢慢展開。裡面是一隻拇指大小的木雕,一柄小小的弓。弓身刻得又細又挺,弓弦也是用刀一點一點刻出來的細紋。木雕底下還刻著一個字。
不是字號,也不是名諱。
是一個“守”字。
“三年前我剛跟秦嬤嬤學箭的時候,有一日練得累了,自己在角落裡削出來的。”沈明珠低聲道,“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到哪一步,只是覺得,若能把自己練成一張守得住身邊人的弓,也算是不負將門之女這幾個字。這三年裡,它一直放在書房暗格裡,從來沒拿出來過。今夜送給你。”
她頓了一下,又道:“你一個人在養心殿守著陛下、撐過最難那一段日子的時候,就摸一摸它。京城裡還有一個人,在將軍府的書房裡替你守著。”
顧北辰將那隻木弓握在掌心裡,閉了一下眼。過了一會兒,他把木弓捧到胸前,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沒有說“我收下”,也沒有說“多謝”。他只是將那隻木弓貼在心口,許久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從衣袖裡取出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用舊竹篾編成的小小竹哨,繫著一根很細的絲線。
他將竹哨繫到她腕上,打了一個鬆鬆的結。
“這不是讓你真去吹的。”他低聲說,“那一夜你若在將軍府裡忽然覺得四面起風,一時又找不到人回應,就摸一摸它。你摸著它,便知道松濤閣這邊一直在聽著將軍府的動靜。”
沈明珠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隻小小的竹哨,又將那個結收緊了半寸。
——
松樹下,石桌上那壺酒已經涼了。
顧北辰將那盞冷掉的酒遞給她。
“明珠,冷酒不好入口。可今夜這一刻,你還是陪我喝一盞吧。”
沈明珠陪他喝了。酒一入喉略微發澀,又很快被唇齒間的溫度化開,轉出一點淡淡的甘味。
她將酒盞放回案上,忽然覺得,今夜這一壺酒、這一場雨、這一處松樹下,與方才兩人議過的那些艱險之事,其實並不相違。正因為他們已經把朝堂上那幾條最硬的線一一過清楚,臨行之前,才還能有這樣一刻,把心裡最柔軟的東西也交給彼此。
她重新拿起披風,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秦嬤嬤在巷口等久了,又要擔心。”
顧北辰也站了起來。他沒有挽留,只替她將披風領口往裡收緊了半寸。
他陪著她走到後院那扇小門前。秦嬤嬤早已在門外廊下等著。
顧北辰沒有送出門,只在門內看了她最後一眼。
沈明珠回頭望他時,雨剛好停了一瞬。古松上一顆積了許久的雨珠從松枝上垂落下來,正巧落在她披風下襬。
她笑了一下,轉身跨出了門檻。
——
趙掌櫃在前堂燈下合上賬本,推門出來,朝後院看了一眼。見自家少主一個人立在松樹下,他便沒有出聲,又退了回去。他翻開一本新的賬本,在其中一頁的角上悄悄寫下兩個小字:
安好。
——
到了子時末,那場細雨終於收了一些。京城的屋脊與石板在雨痕裡泛著隱隱銀光。
沈明珠沿著來時的幾條背街,慢慢走回將軍府。
走進自己書房的那一瞬,她抬手摸了一下腕上的竹哨。她把哨子貼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才重新收回袖中。
隨後,她坐回案前,把白日裡沒有看完的那封信緩緩看完。
夜裡仍有細雨斷斷續續敲在窗紙上,可她卻覺得,屋裡比平日暖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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