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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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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雪夜

雪下了。

京城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雪粒子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撒鹽。落在屋頂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松濤閣後院那棵老松樹的松針上。

松針被雪壓彎了一點,然後彈回來,抖落一小片雪花。

松濤閣。後院。

沈明珠是翻牆進來的。

秦嬤嬤在暗處跟著。陸青雲在更遠的暗處跟著。老規矩,兩層保護。

但今天多了一層。

“姑娘,下雪了路滑,你就不能走一次正門嗎?”翠竹在將軍府的牆根下等著,凍得跺腳。她不能跟進去,秦嬤嬤說“你去了只會添亂”。

“回去等著。”沈明珠落在牆另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

翠竹在牆那頭小聲嘀咕:“每次都翻牆,衣裳都蹭髒了好幾件了……”

秦嬤嬤在暗處“噓”了一聲。

翠竹閉嘴了。

後院的燈亮著。

顧北辰坐在桌前。跟上次一樣,桌上擺了茶,兩個杯子。

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桌邊擱著一個炭盆。

炭盆不大,銅製的,裡面燒著幾塊銀炭。火光暗紅色的,不旺,但暖。

沈明珠走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寒氣。雪粒子落在她的發頂和肩上,她沒有拂掉。

顧北辰抬手幫她拂去頭頂的雪粒。

“頭上有雪。”他說。

“嗯。”沈明珠在桌對面坐下,順手端起茶杯,茶是熱的。今天是熱的。

“你今天泡了熱茶。”她說。

“下雪了。”顧北辰說,像這是一個完整的解釋。

沈明珠沒有追問。她喝了一口茶,龍井。不是好茶葉,松濤閣的茶葉一向普通。但熱水加茶葉的組合在冬夜裡喝,足夠好了。

“進宮的事,說說吧。”沈明珠放下茶杯。

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今天辰時,我從北側門進的宮。李德在門口接的。”

“嗯。”

“李德領我走的不是正路,是一條舊御道。從前只有先帝散步的時候才走。現在荒了,路邊的石板長了青苔。”

“避人耳目。”沈明珠說。

“對。連皇后都不知道這條路。”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來,“養心殿,簾子全放下來了。光線很暗。我進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藥味。”

沈明珠的手微微攥緊。

“父皇,瘦了。”顧北辰說了這三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整理情緒。

“他躺在榻上。頭髮散著,比上次見白了很多。臉色,不是正常人的黃,是那種透著灰的黃。太醫在旁邊,但太醫看到我進來就退出去了。”

“陛下說了什麼?”

“他讓我坐到床邊。”顧北辰說,“然後他說,'北辰,朕有多久沒見你了?'”

“我說,'回父皇,上次見面是中秋家宴。'”

“他笑了。但那個笑,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我忘了'的笑。”

沈明珠沒有說話。

“然後他問了北境的事。”顧北辰繼續說,“他問‘北狄集結的事你知道了?’我說知道。他問‘雁門關撐得住嗎?’我說撐得住,但需要增援。”

“他怎麼說?”

“他說‘朕知道’。然後他沉默了很久。”顧北辰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

他頓了一下。

沈明珠等著。

“他說,‘北辰,朕老了。你還年輕。’”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炭盆裡木炭“噼啪”一聲輕響。

沈明珠看著顧北辰。他的臉在炭火的暗紅色光芒下半明半暗,跟那次下棋的夜晚一樣。但今天他的表情不一樣。那次他是剋制的。今天,他是沉重的。

“他還說了什麼?”沈明珠問。

“沒了。”顧北辰搖頭,“他說完那句話就閉眼了。李德進來,示意我該走了。我出來的時候,李德送我到側門口。他說了一句,”

“什麼?”

“‘五殿下,陛下許久沒跟人說這麼長的話了。’”

沈明珠低下頭。

她看著茶杯裡的茶,茶葉在水裡舒展開來,像一片片小小的綠色的船。

“他在託付。”沈明珠說。

顧北辰沒有接話。

“‘朕老了,你還年輕’,這句話不是感慨。”沈明珠抬起頭來看著他,“這是一個父親在對兒子說,‘我快不行了。以後的事,要靠你了。’”

“我知道。”顧北辰的聲音很輕。

“你接不接?”

“這不是接不接的問題。”顧北辰說,“他是我父皇,不管他以前對我怎樣。他病了。他叫我去,我去了。他說了那句話,我聽了。”

“然後呢?”

“然後,”顧北辰看著炭盆裡的火,“我出了宮。走在回松濤閣的路上。雪剛開始下,很小的雪。落在臉上,涼的。”

他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如果父皇真的不行了。太子暫攝朝政。韓家會怎樣?三皇子會怎樣?二皇子會怎樣?北境的仗怎麼打?朝堂上的人會站哪邊?”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但沈明珠聽出來了。那不是平靜。那是一個人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理性下面。

“這些,我們之前都推演過。”沈明珠說。

“推演是推演。”顧北辰說,“真的走到這一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推演的時候,‘皇帝病重’是一個棋盤上的變數。”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去,“走到這一步,他是我父親。”

沈明珠看著他。

炭盆裡的火又“噼啪”響了一聲。一塊木炭裂開了,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芯。

她忽然想伸手,像上次下棋的夜晚一樣。她的手動了一下。

但這次,她沒有縮回去。

她伸手把炭盆往顧北辰那邊推了推。

“你離炭盆太遠了。”她說。

顧北辰低頭看了看炭盆。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炭盆又推回來了。推到了兩個人中間偏向沈明珠的位置。

“你剛從外面進來,你比我冷。”他說。

“我不冷。”

“你的手在抖。”

沈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不是因為冷,至少不全是因為冷。但她沒有糾正。

“若陛下有變,”她把話題拉回來,“我們要準備的事有三件。”

“說。”

“第一,確保北境增援不被韓家攔住。沈長風在朝堂上要第一時間上摺子請求增兵。不能讓韓家拿北境做文章。”

“嗯。”

“第二,太子暫攝朝政的訊息一出,各方勢力會重新站隊。我們的人,方遠山、趙懷安、陳正言,要提前通氣。不能讓他們在混亂中做出錯誤的選擇。”

“嗯。”

“第三,三皇子。”沈明珠的聲音沉了下來,“他一直在等。等的就是這個時機。皇帝一旦倒下,他會動。”

“你覺得他會做什麼?”

“不知道。但,”沈明珠的手指在桌上畫了一條線,“他比我們更早知道皇帝的狀況。顧文失蹤那天進的宮,很可能就是去確認皇帝的病情。三皇子在我們之前,就已經在佈局了。”

顧北辰沉默了。

窗外的雪大了一些,不再是細碎的雪粒,開始有了雪花的形狀。落在窗欞上,一片一片地堆積起來。

“還有第四件。”沈明珠忽然說。

“嗯?”

“蕭姐姐的商路。”沈明珠說,“韓家走私線被截斷之後,他們一定會找新的路。蕭令儀說最近荊州那邊有幾條暗線在試探,可能是韓家在重新佈局。”

“你讓蕭令儀盯著?”

“盯著了。但蕭姐姐說,如果韓家動新的商路,她可能需要更多的銀子來跟進。”沈明珠的語氣裡帶了一絲無奈,“做情報,最費的不是人,是銀子。”

“需要多少?”

“蕭姐姐原話是,‘沈姑娘,你讓我算了一夜,算出來的數字把我自己嚇了一跳。’”沈明珠學著蕭令儀的語氣,“‘這筆賬我記著,等打完仗再說。’”

顧北辰忍不住笑了一聲。“她還是那句話。”

“她永遠是那句話。”沈明珠的嘴角也彎了一下,“但她從來沒真的催過賬。”

兩個人安靜了一瞬。

“還有一件事。”顧北辰忽然說。

“什麼?”

“裴行止。”

沈明珠看著他。

“他最近獨自行動的次數太多了。”顧北辰說,“他不說去哪裡。不說查什麼線。我,不想問他。但,”

“你擔心。”

“不是擔心。”顧北辰想了想,“是,不安。他藏了什麼事。”

沈明珠看著桌上的茶杯。裴行止,那個穿青灰色舊袍、替方錦書擋過刀的年輕人。他的沉默裡,一直有些東西。沈明珠感覺到了。但她不確定那是什麼。

“讓他去吧。”沈明珠說。

“嗯?”

“裴行止,不是會背叛你的人。”沈明珠的語氣很篤定,“他如果藏了什麼事,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信他就好了。”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沈明珠想了想,“他看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

“他看你的眼神,像一個人看著自己最珍惜的東西。”沈明珠說完這句話之後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但話已經出口了。

顧北辰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

不是那種淺淺的剋制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

“你說這話的時候,”他說,“你知道你也在看著我嗎?”

沈明珠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窗外的雪花落在屋簷上。融了一半,另一半堆在那裡,白瑩瑩的,像一層薄薄的棉。

炭盆裡的火很安靜。不旺,但夠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著一張桌子、兩杯茶、一個炭盆。不近,但也不遠。

“有你在就不冷。”

顧北辰說了這句話。

然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沒有打算說這句話的,它就那麼從嘴裡跑出來了。像一匹脫韁的馬,來不及勒。

沈明珠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三息,或者五息,或者更久。時間在這一刻變得不準確。

然後沈明珠低下了頭。

“茶涼了。”她說。

“嗯。”顧北辰也低下了頭。

他去給她倒茶。手微微碰到了茶壺,茶壺是熱的。他的手也是熱的。

沈明珠接過茶杯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非常輕。非常短。

但都沒有縮回去,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沈明珠收回了手。

顧北辰也收回了手。

“該走了。”沈明珠站起來,“雪大了。再不走,腳印太明顯。”

“嗯。”顧北辰也站了起來。

他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厚斗篷,青灰色的,舊的,但很厚實。

“外面冷。”他把斗篷遞過來。

“不用,”

“拿著。”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

斗篷上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松濤閣的衣裳都帶著這個味道。

她披上斗篷。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

她翻過了後牆。動作乾淨利落,但她落地的時候踩在了雪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

秦嬤嬤的身影在暗處閃了一下,確認安全。

沈明珠往將軍府的方向走。雪落在她的斗篷上,青灰色的布面上很快鋪了一層白。

她走了十幾步。

然後她的手,無意識地攥了攥斗篷的領口。

松香味。

很淡。但她聞到了。

松濤閣。

顧北辰站在窗前。

他看著沈明珠的身影消失在雪夜裡,青灰色的斗篷在白色的雪幕中晃了幾下,然後就看不見了。

他站了很久。

石安從前面走過來,看到他站在窗前吹冷風,皺了皺眉。

“殿下,關窗吧。冷。”

“嗯。”顧北辰沒有動。

石安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桌上,兩個茶杯,一個炭盆。炭盆裡的火已經快滅了。

“殿下。”石安猶豫了一下,“沈姑娘走了?”

“嗯。”

“沈姑娘穿的那件斗篷,是殿下的吧?”

“嗯。”

石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是一個細膩的人。但有些事,不需要細膩也能看出來。

“明天,可能就是變天的日子。”顧北辰忽然說。

石安的表情變了。“殿下,”

“準備好。”顧北辰關上了窗。

雪花被擋在了窗外。但炭盆裡最後一點餘燼,還在微微發著暗紅色的光。

像一顆心。

快要滅了,但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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