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的燈市照舊開了。朱雀長街十里燈火,走馬燈、鰲山燈、蓮花燈,照得滿城如晝。賀老三的茶館裡擠滿了人,說書先生講到“明娘子冰河退敵“,醒木拍得震天響。
沒有人知道,三千里外的雪原上,決定這滿城燈火能不能繼續亮下去的一仗,正在打。
——
雁門關前,三十里雪原。
北狄十五萬大軍,是踩著正午的日頭壓到關前的。烏延沒有立營——立營就是給對面喘息,他要的就是一鼓作氣。前鋒三萬直撲關牆,中軍十萬列陣於雪原,後軍兩萬壓住退路。
城頭的“敗相“,是一段一段演出來的。
西翼的箭雨稀,是真稀——箭按定量放,放一陣歇一陣;東翼的滾木“斷頓“,斷的全是時辰,木頭堆在垛後碼得整整齊齊。最難的是火燒城樓那一場:南門城樓裡堆的是浸溼的柴混著乾草,煙大火小,從外頭看火光沖天,裡頭的兵蹲在溼氈後頭,一邊添草一邊咳嗽,罵罵咧咧——“這他孃的演戲比打仗還嗆!“
那個在重陽首攻裡剁過五隻手的新兵,如今已是個老練的什長。他帶著自己那一什人守“敗退“的西翼,一邊按點放箭一邊給手下鼓勁:“都他孃的演像點!咱們多演一陣——城下那群狼就多上當一分!“
攻城從未時打到日落。
關牆上的抵抗“節節敗退“——西翼的箭雨稀了,東翼的滾木斷了頓,未及黃昏,南門的城樓竟然起了火。北狄軍計程車氣,一浪高過一浪。
烏延的中軍推進到雪原中段時,做過一次試探。
他放出三千遊騎,繞向雪原西翼那幾道矮丘——名將的本能:開闊地兩側的高處,必須先掃一遍。
遊騎馳到丘下,丘上靜悄悄的,幾叢枯草在風裡搖。遊騎分出幾十騎馳上丘頂,轉了一圈——空的。雪面上只有野兔的腳印。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伏兵不在丘頂,在丘後兩裡外的窪地裡,人銜枚,馬裹蹄,趴在挖了半個月的雪窖中。丘頂那層“無人踩過“的雪面,是頭一夜新雪落下之前,人撤乾淨、再用枝條把腳印一寸寸掃平的。
“西翼無伏。“遊騎回報。
烏延盯著那幾道矮丘,又看了一息。直覺還在隱隱地響——可“空城、缺糧、棄逃“三樣東西擺在眼前,直覺這種東西,敵不過眼睛。
“壓上。“
日落時分,雁門關的南門,開了。
一股燕軍“護著“幾十輛大車,從南門奪路而出,向南“潰逃“。車轍壓得極深——滿載的車。
“糧!他們在棄城運糧——!“前鋒的千夫長嚎叫起來。
訊息傳到中軍,烏延勒馬上了一處高坡。他看見了起火的城樓,看見了稀疏的箭雨,看見了那一線向南奔逃的車隊——他打了二十年仗的直覺,在這一刻瘋狂示警:太順了。順得不對。
可他身後,是十五萬雙燒紅了的眼睛,是隻夠七天的糧,是正月裡凍得拔刀都費勁的天,是東邊那兩個隨時要散夥的部落。
退,是死。慢,也是死。
“傳令——“烏延的刀指向雁門,吼聲嘶啞,“中軍壓上!破關——!“
十萬中軍,離開了列陣的開闊地,向關牆下那片收窄的谷口,潮水般湧去。
湧到一半。
雁門關兩翼的丘陵上,號炮,響了。
——
第一聲號炮起,“潰逃“的車隊齊齊調頭,車上的苫布掀開——不是糧,是拒馬和床弩。
第二聲號炮,東側群山裡,“遠在狼山“的那兩萬伏兵,從側翼斜插而出,一刀切斷了北狄中軍與後軍之間的接縫。
第三聲號炮,關牆上“稀疏“的守軍陡然密了三倍——撤下去的三成,連同關內全部預備,盡數登牆;起火的城樓後頭,推出了三十架蓄勢已久的重弩。
第四聲號炮——
北狄大軍的背後,地平線上,煙塵大起。
段忠的三萬京營,和打著各色雜旗、卻列陣齊得像一把梳子的庚字營老兵,自南向北,壓了上來。
四面,合圍。
雪原成甕。
烏延在高坡上,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在兩炷香之內次第展開——每一步都踩在他大軍最伸展、最回不了頭的那個瞬間。他的後背一寸一寸地涼下去,涼到底,反而笑了。
“好。“新汗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好一座甕。“
“可惜——“他猛地拔刀,指向雁門關樓,狀若瘋虎,“你們的甕,要裝的是十五萬頭狼!傳令各部——莫回頭!隨本汗向前——破關者,本汗與他共天下!!“
困獸之吼,激起了狼群最後的兇性。十五萬北狄軍不退反進,瘋了一樣撲向關牆——這是烏延最後的算計:甕再硬,甕口的關牆是甕壁最薄的一塊。砸穿它,甕就成了門。
烏延壓上中軍之前,韓元正被“請“到了陣後的高坡上——名為觀戰,實為質押。八名武士圍著他,新汗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此戰若勝,先生與本汗共富貴;此戰若敗——先生第一個祭旗。
老人裹著裘衣,立在風雪裡,望著那片他親手參與推演過千百遍的戰場。
號炮一聲接一聲響起、合圍一層接一層收攏的時候,他沒有驚,沒有亂,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像一個棋手看見對面落下了一步他賭過、又不敢深信的好棋。
“原來張在這兒。“他對著風雪,輕聲說了一句,“好網。“
守著他的武士聽不懂漢話,只看見這個漢人老頭在自家大軍被合圍的時刻,神色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棋局。
血戰,從黃昏,絞殺到深夜。
雪原上火把如海,喊殺聲撼得群山簌簌落雪。沈長風親自督正面,刀捲了刃就換槍;高勇在西翼身被三創不退;葉松的斧隊在東翼接縫處反覆堵口,老兵的吼聲蓋過箭雨——“想過去?!問問老子的斧頭——!“
子時,北狄連續十一波衝鋒,關牆三處垂危,又三處被堵回。
子夜最險的一刻,在東翼接縫。
北狄一支死士隊踩著屍山攀上了一段女牆,眼看要撕開口子——堵口的還是葉松。老兵的左臂舊傷迸裂,斧頭掄不圓了,他乾脆棄斧,抄起半截滾木橫掃,一邊掃一邊吼:“東翼的——還有口氣的,都給老子上——!“
吼聲未落,一支支箭從他頭頂掠過,攀牆的死士接二連三栽下去——高若蘭帶著她的女兵隊,從西翼一路換位打到了東翼。北境的姑娘踩著垛口,弓弦響成連珠,嗓子卻穩:“葉叔,蹲下!擋我箭了!“
烏延把最後的本部精銳壓了上去。他自己披甲提刀,立於中軍狼纛之下——那面隨他征戰二十年的黑底金狼大纛,在火光裡獵獵招展。狼纛所指,北狄軍一波一波,向著死地,悍不畏死。
火光把半邊夜空燒成了暗紅色。
城下又一波衝鋒被堵了回去。垛口後抬下來的擔架,排成了長隊。
沈長風看出了女兒的心思,也看見了她望向那面狼纛的目光。
她在這座關樓上,已經立了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裡,她的令簽發出去一百三十七支。打到此刻,甕已合攏,勝負的大勢其實定了——可她比誰都清楚,困獸最後這一口氣咬出來的傷,往往最深。城下每多絞殺一刻,關牆上就要多抬下去幾十副擔架。
得有一樣東西,把這口氣,一下子洩掉。
關樓之上,沈明珠扶著垛口,望著那面纛。
“打到這個份上,“沈長風提著捲刃的刀走過來,喘著粗氣,甲上全是血,“拼的就不是算計了。是兩邊的'氣'——他的氣,全懸在那面旗上。“
“旗在,狼群就在。“
沈明珠望著那面纛。三百步。火光亂,風雪急,纛旗在十幾面護旗的盾牌之間,只在浪湧般的人潮裡,時隱,時現。
翠竹不知什麼時候上了關樓,懷裡抱著箭囊,一支一支替她驗過箭羽。小丫鬟的臉凍得通紅,手穩得很——這一冬,她跟著高若蘭練的,不止是騎馬。
“姑娘。“她把驗好的三支箭捧過來,聲音不大,“箭直,羽正。“
“風從左後來,三息一緩。“高若蘭的聲音從東翼方向的傳令通道里傳過來——她脫不開身,託傳令兵遞了一句話,“等浪頭。“
她解下了背上的弓。
顧北辰還給她的那張木弓的“本尊“——秦嬤嬤三年前為她量身打的硬弓,弓身纏著舊布,三年來,每日卯時,風雨無阻。
“珠兒?“沈長風一怔,“三百步,夜風,亂軍——這一箭,軍中除了高若蘭——“
“若蘭在東翼脫不開身。“沈明珠搭箭上弦,呼吸一寸一寸沉下去,“爹。“
“這一箭,得姓沈。“
“軍中要傳下去的,不能只是'雁門贏了'。“她搭箭的手很穩,聲音也穩,“得是——'沈家在,雁門在'。爹守了十年的這六個字,今夜,女兒替您釘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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