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一段時間,顧依依再沒出過門。
直到某天,陳白託的人找到了林婉秋的訊息。
顧依依又有了點力氣,買了機票,換衣服出門。
她要去問問,這人憑什麼,晾陳白那麼久。
也想看看,這人憑什麼,讓陳白這麼久忘不掉。
沿著地址找到國外,又迷了好久的路,女孩終於走到一幢二層小別墅門前。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女人,哪怕面容憔悴,卻依舊顯得端莊又漂亮。
女人疑惑而提防的看著她。
“你是?”
“我是陳白的……”
顧依依頓了一下:
“朋友。”
“……快進來坐。”
女人招待她坐好,給她沏了杯茶,見她不說話,便主動找話題道:
“小白呢?”
“他在忙,讓我過來看看。”顧依依垂下眼眸。
柳如意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隨後也只是靜靜打量她。
顧依依捧著茶杯,四處看了看,輕聲問:
“林婉秋呢?不在家嗎?”
“婉秋……四年前就走了。”柳如意語氣平靜,卻聽不出釋懷。
顧依依整個人僵在那裡,茶水濺到手上,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可是,陳白每年都有收到生日禮物呀。”
“嗯。都是那丫頭,離開前一晚做好的。”柳如意點頭,“如果不出意外,陳白到八十歲之前,每年都會收到。”
柳如意垂下眼簾,“之前老糊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憋太久,不知道跟誰說,沒忍住就說出來了。那丫頭很記仇,肯定一直在怪我。”
客廳裡安靜良久。
顧依依從包裡拿出小箱子,輕聲道:
“她從小送陳白的每一件東西,陳白都好好留著。”
柳如意翻了翻箱子,終究沒忍住眼淚。
“小白從小送她的那些,她也都留著。”柳如意拿紙巾擦了擦眼淚,指著不遠處的臥室,“麻煩你幫小白……帶回去吧。”
顧依依推開臥室的門,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木製的書桌上,金燦燦一片。
書桌正對著淺綠色的大床,四處一塵不染,顯然每天都有人打掃。
顧依依搬起桌上的紙箱,下意識的,看了看桌上的照片。
陳白和林婉秋的合影。
顧依依瞳孔縮了縮,忽然被帶回幾年前的那個雪天,想起找她問路的那個女孩。
那個聽不見,也說不出話的女孩子。
她看著林婉秋面無表情的樣子,像隔著時光對視,久久無言。
等再回過神,她正抱著紙箱,緩步走向門外。
“丫頭。”柳如意輕聲喊她,語氣溫柔。
“嗯?”
顧依依禮貌的回頭。
中年女人站在客廳,嘴巴反覆開合,似乎沒想好要說什麼。
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染上一層暈影。整個人像破舊的老照片,逐漸泛黃,褪色。
良久後,柳如意終於緩緩開口: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顧依依有些錯愕。
為什麼這麼說?
她看出陳白不在了嗎?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呀……
如果她看出來了。
為什麼不問呢?
顧依依現在不喜歡思考事情了,因為什麼都不重要。
只是欠了欠身子,輕聲道:
“謝謝阿姨。”
沒辦法給陳白看了,只能燒給他。
一件件遺物在火光中消散,顧依依總想起,那個女孩看她時的眼神。
她當時還看不懂,只覺得複雜。
祝你幸福……
當時,你是抱著什麼心情呢?
顧依依覺得,自己現在多少算是懂一些了。
也是頭一次知道,
人在特別難過的時候,心臟原來真的會不舒服,像是泡在冰水裡,又酸又澀,冷的一抽一抽。
身體也跟著變冷,像是周圍都褪了顏色。
女孩茫然的,捂著胸口。低頭看著某處,瞳孔沒有聚焦,只是默默的流淚。
林婉秋,
你當時心臟,是不是也這麼痛呀。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的響起來。
醫院的電話。
“顧依依女士嗎?”
“是我。”
“陳白先生還有一個遺物,當時疏忽了,沒提醒到你。”那女聲頓了頓,繼續道:“麻煩您過來取一下吧……”
在工作人員連連的道歉聲中,顧依依接過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
一枚鑽戒。
顧依依恍惚了一下,心裡有了猜測,不敢確定。
兩隻手輕顫著靠攏,想把戒指戴在中指上,卻顫來顫去,總是對不準。
又沒拿穩,摔到了地上。
女孩動作少有的狼狽,在地上摸索,連忙把戒指重新撿起來。
那麼堅硬的東西,卻下意識擔心嗑出痕跡。
過了一會兒,女孩終究還是把戒指緩緩戴到了中指上。
恰到好處……
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晃了晃檔案袋,裡面又掉出一小塊,被摺好的紙團。
拆開看了看,上面寫:
[陳小白欠大小姐一枚鑽戒。]
……她的字跡。
女孩蹲在牆角,把頭埋進手臂。
長這麼大,頭一次哭到歇斯底里。
像恨不得把眼淚哭幹。
……
日子一天天過,終於熬到兩人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恰巧,又是一個雪天。
江面泛著水波,女孩坐在雪人旁邊,靜靜看著遠處,目光沉靜。
這些日子,身邊每個人都說她變化好大。
她知道自己根本沒變。
只是早就死了。
現在,只是帶著執念生活的軀殼。會吃飯,會睡覺,下雨了……不一定知道跑回家。
這次沒有小孩子聚在一起堆雪人,沒有情侶結伴走過,什麼都沒有。
靜到彷彿能聽到雪花落下的聲音,很大的雪花。
漸漸的,江邊只剩兩個雪人。
不知過了多久,其中一個雪人動了動,緩步走向江面。
腳丫踩進江面,冬天的江水,冰冷刺骨。
“陳白,我們之前種的樹,現在應該好高了。”
“早知道,去年就拉著你去看看。”
江水摸過她小腿,裙襬被徹底染溼,黏在她白皙的小腿上。
“陳白,我還想跟你一起看煙花。”
“我從小就沒看過,想一直等著,直到我遇見,希望能跟他白頭偕老的那個人。”
“遇到你之後,一直在想,還好沒看過,還好那個人是你。”
江水漫過她纖細的腰肢,冷風拂過,女孩嬌柔的身子輕輕顫了顫。
“陳白,我還想去海邊。”
“本來,”
“還打算在海邊跟你求婚的。”
“誰叫你這麼木頭,再讓你拖下去,我怕我到時候,都沒現在這麼好看了。”
女孩輕聲說著這些願望,一步步走進江裡。
“陳白,我等你來救我。”
“你不來,我就陪你一起。”
女孩不見了。
江面卻依舊平靜,泛著粼粼水波,像什麼都沒發生。
去年,為了將來跟陳白去海邊玩。
顧依依特意學會了游泳。
……
“依依,依依,起床了。”
老奶奶輕聲喊。
顧依依緩緩睜開眼睛,鼻尖和嗓子滿是幻痛,下意識猛咳了一會兒,才看向眼前的老人,喃喃道:
“奶奶?”
臥室裡暗沉沉的,老人開啟燈,不斷輕拍她的背,蹙眉道:
“怎麼一直在咳呀……”
顧依依不說話,用力捏了下自己的臉,好痛。
這次,真的不是夢……
“奶奶,今年是哪年?”
“睡傻了?”
“你快說嘛!”
“08年呀!”
08年……蒼南……
“今天周幾?”
“週一,才剛給你辦完轉學,明天再去就好了。”老人幫她整理睡亂的頭髮,“受那罪幹嘛,咱多玩一天,昂。”
顧依依沒再說話,換上外套,奪門而出。
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蓋上扎滿了地上的石子,女孩只顧往前跑。
08年。
陳白還活著!
跑到校門時,蒼南一中因為停電,剛好放學。
顧依依跑到喘不過氣,眼前黑漆漆的,從人堆裡尋找熟悉的身影。
她不知道陳白住哪……
這時候找不到,今天就找不到了……
恍惚間,女孩眼神中忽然亮起神采,不遠處,果然看到陳白的側臉,依舊大大咧咧的樣子。
顧依依下意識揚起嘴角,剛小跑過去,忽然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子。
女孩冷著張臉,面無表情的走在前面。
陳白壞笑著跟在後面。
“走那麼快乾嘛?”陳白哼笑。
“討厭你。”
林婉秋冷聲說著,腳步卻放慢些許。
顧依依呆了一會兒。
不著急……現在過去,別人會當你變態的。
女孩看了陳白兩眼,心滿意足,一瘸一拐的回家。
直到幾天後,蒼南細雨綿綿,她想去找沈夢婷的服裝店,卻被人在公交站牌前攔住。
她的蓋世英雄又救了一次。
但她的蓋世英雄好像不想認識她了。
隔著雨簾,陳白只是笑著和她說:
“我把QQ給你了,我用什麼?”
女孩忽然很慶幸。
還好今天,好大的雨呀。
眼淚再怎麼流,也不會被人看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還是不想放棄:
“那……”
“手機失靈,電話欠費,家裡住橋洞。”
陳白淺笑著朝她擺手:
“告辭。”
“……好吧,再見!”
顧依依朝陳白的背影揮揮手,轉身走進樓道。
不遠處,陳白在雨裡駐足,捂著胸口回身,盯著她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太陽落山。
直到路燈在雨夜裡亮起。
這場雨依舊在他心裡,下個不停。
……
“依依,怎麼哭這麼厲害啊。”
剛回到家,兩個老人便滿臉焦急的迎上來。
顧依依哭著說:
“摔倒了。疼……”
“摔哪了?”
“你這丫頭,別哭啊,怎麼不說話?”
顧依依不想不理人,可實在哭到喘不過氣。
上輩子是陳白前女友,這輩子是林婉秋……
一次又一次……她怎麼又來晚了?
抽泣著回到房間,剛坐下,餘光又瞥到桌上的試卷。
這是昨天沒寫的。
她,她都多久沒寫作業了,怎麼想得起來嘛……
“我都這麼難過了,還要我寫作業……”女孩哭著說,聲音委委屈屈。
目光移向作文題目:
我們人生中總是會有或多或少的遺憾,上述材料引發你怎樣的思考?
女孩哭得厲害,拿起筆,一整張作文紙上,只寫下兩行字:
人道洛陽花似錦,
偏我來時不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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