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瀝淵踏進四王府大門的時候，破天荒地覺得這滿院的凜冽寒風都帶著幾分暢快。
整整十七年，他像一潭死水般憋在心底的惡氣，彷彿在今日那一聲聲果斷的“查封”中，隨著庫房大門重重落鎖，痛痛快快地吐了出去。
剛一挑開正房厚重的棉簾，就看見林窈正盤腿坐在暖閣裡，滿臉嫌棄地用兩根指頭捏著一件剛送來的大氅。
見楚瀝淵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罕見的笑意走進來，林窈毫不客氣，“啪——”地一下將那件大氅直截了當地砸進他懷裡。
“楚瀝淵你評評理！林柔那個顛婆是不是有什麼大病，還真把這件破貓皮縫縫補補送來噁心我了！”
楚瀝淵穩穩接住大氅，低頭掃了一眼。
他今日剛在內務府翻了一整天的甲等皮草賬本，對著實物一件件摸過，如今看這些東西可謂是門清。
他手指在那皮毛上捻了捻，極其篤定地開口：“這是漠北歲貢的猞狸皮，雖比不上極品紫貂，但也算難得的好東西。按大楚的規矩，在甲字號庫房裡，若是沒有正三品以上的皇親國戚品階，可是連摸都摸不到的。”
林窈正準備繼續吐槽，聞言猛地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震驚地看著他。
這張平時除了喊打喊殺就是沉默寡言的嘴裡，居然能精準報出皮草的產地和品級？！
“不是……楚瀝淵你吃錯什麼藥了？”林窈狐疑地上下打量著他，“你什麼時候變成皮草鑑定專家了？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啊！”
楚瀝淵將那猞狸皮隨手丟到一旁，眼底閃過一抹痛快的暗芒，嘴角微勾：“我這個司庫郎中，今日把甲字號庫房裡的頂級皮草，從頭到尾清點了一番，並貼了死封。”
“順便給他們立了個新規矩——從今往後，誰想從內務府往外掏皮毛去充門面，都得先過了本王這一關！”
“嚯！”
林窈瞬間瞪圓了狐狸眼，猛地一拍大腿從榻上彈了起來：“行啊楚瀝淵！你這不開竅則已，一開竅簡直是王炸啊！你爹把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交給你，擺明了就是這個意思！”
林窈湊上前，讚賞地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別人不敢不批，那是怕得罪這皇親國戚。可你不一樣啊，你就是皇帝他親兒子，你怕誰啊？！你連你哥太子都不放在眼裡呢！”
楚瀝淵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心頭一熱，忍不住將今日在庫房裡，林柔派人來強要五張紫貂皮，卻被他用“大楚律例”和“僭越之罪”懟得連滾帶爬的經過，帶著幾分求表揚的得意，仔仔細細複述了一遍。
林窈聽得眼睛發亮，樂得咯咯直笑，激動得捏起小拳頭“哐哐”直捶他結實的胸口：“好傢伙！林柔這個顛婆，打發要飯似的賞我一件破貓皮，自己倒好，獅子大開口要五張極品紫貂皮！楚瀝淵，你這招‘依法扣留’幹得簡直太漂亮了！大快人心啊！”
楚瀝淵任由她捶著，那點力道砸在他身上簡直跟貓撓似的，反倒讓他的心尖軟成了一灘水。
“趁熱打鐵！”林窈眼睛滴溜溜一轉，“楚瀝淵，你今天查了甲等皮草，明天就去查甲等珠寶！一天查一庫，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查下去！反正你是秉公執法、按章辦事，他們哪怕恨得牙癢癢，也拿你這尊活閻王沒辦法！”
楚瀝淵贊同點頭，卻又微微蹙起劍眉，發起了牢騷：“法子是好法子。只是這內務府的庫房雜項猶如牛毛，每一件東西的定額分配都要嚴絲合縫地去翻《大楚律》。這些繁文縟節實在讓人頭疼，今天李財一邊陪我對賬，一邊瘋狂翻律法書，眼珠子都快熬紅了，直喊快累死了。”
林窈收斂了笑意，單手托腮，腦子裡的“人力資源戰略盤”迅速轉動起來，略加思索後說道：“這確實是個隱患。”
“柳知遠咱們是準備拉來當主心骨的。但是就算他以後真的頂了王主事的位置，如果手下連個趁手能用的人都沒有，那他充其量也就是個被架空的‘光桿司令’，什麼事也幹不成。”
她湊近楚瀝淵，壓低聲音，狐狸眼裡閃爍著極其狡黠的算計：“不如這樣！”
“你藉著這幾日清點庫房的由頭，用你那四皇子的臭臉吹毛求疵地發發飆，先名正言順地砍掉幾個最下層、叫得最歡的管事。”
“然後呢？”楚瀝淵配合地俯下身，認真聽著她的“排兵佈陣”。
“然後，藉著內務府缺人手查賬的由頭，你順理成章地把劉憶蘇和劉憶北這兩兄弟，安插進去做個底層的小差事！”
林窈雙手一拍，滿眼精光：“一來，這兩兄弟機靈又認字，能幫你和李財分擔對賬翻律法的壓力！”
“二來，讓他們提前進去摸清內務府的水深水淺。等將來柳知遠真正上位那天，他們就是柳大人最鋒利、最信得過的左膀右臂！”
楚瀝淵聽著她這番深謀遠慮的盤算，起初還滿眼讚賞地點著頭，可聽到最後，卻又搖了搖頭。
“不行。”他拒絕得毫無商量的餘地，“憶蘇和憶北是我專門留在府裡保護你安全的。他們若是去了內務府，誰來給你當護院？我不放心。”
林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說楚殿下，咱們這院子裡還剩下六個護院呢，還不夠嗎？”
林窈湊過去，認真地盯著他：“我是看那倆兄弟不僅忠誠，而且機靈實在，才建議你帶在身邊親自調教的。”
“楚瀝淵，你的眼光要放長遠一點，你以後絕不會僅僅只是一個內務府的司庫郎中，你的身邊，也不能永遠只有你自己和李財兩個人。”
她頓了頓，神色變得鄭重：“更何況，柳知遠雖然剛正不阿，但在官場上就是個不懂變通的‘孤勇者’。”
“既然咱們把他拉上了這條船，就必須幫他儘量掃平暗處的危機。你不提前派幾個信得過的心腹去給他兜底，難道等他上任了，就讓他一個人像個活靶子一樣，站在明面上為你探路擋箭嗎？作為主君，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楚瀝淵被她這句“作為主君”狠狠地震了一下。
看著楚瀝淵有些動容的神色，林窈趁熱打鐵，繼續丟擲她的“團隊擴建計劃”：“我甚至還建議你，把家裡剩下的那幾個護院，再挑兩三個身手好、腦子活的，也一併找個藉口安插進內務府。這就叫‘悄悄滲透，組建核心班底’！”
林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明媚狡黠的笑意：“反正內務府裡那些搬搬抬抬、清點庫存的雜活兒，底下的小太監都能做。”
“我看咱們家那幾個護院，一個個換上差服肯定也是人模狗樣的，往那一站絕對能震得住場子，這麼好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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