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儲司的偏院裡,楚瀝淵正對著那摞嶄新的假賬發呆。
他上任不到半天,六大庫房同時開庫盤點,銀庫的份例發放明細、緞庫的秋冬調撥清單、茶庫的重陽後更替記錄……幾百號人圍著賬本和庫單團團轉,整個廣儲司亂成了一鍋粥。
而他這個名義上管著六大庫房鑰匙的司庫郎中,此刻連庫房大門朝哪開都還沒搞清楚。
桌上那摞孫長利連夜趕製的“乾淨賬”,每一筆都對得天衣無縫,他正端起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準備緩一緩再開始翻那些賬本,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喧鬧的動靜。
“楚瀝淵!你在哪兒?”
林窈的嗓門穿透了廣儲司大半個院子,楚瀝淵的太陽穴猛跳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門已經被推開了。
林窈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春桃和滿頭大汗的李財。
楚瀝淵一眼看到她的頭髮披散,照例沒怎麼打理,外衫上還沾著灰,裙角甚至蹭了一道泥印。
“林窈,你怎麼哪都敢來?又是這副邋遢樣……”楚瀝淵嫌棄罵道。
正要繼續數落她,他抬眼看到林窈身後還站著兩個人。
太子楚懷安,和太子妃林柔。
楚瀝淵頓時收了聲,目光從林窈臉上掠過,落在楚懷安身上,停了一瞬。
楚懷安依舊是那副微微含笑,氣度從容的樣子,他站在這間逼仄的偏院裡卻絲毫不顯侷促,反倒像是這裡真正的主人來巡視了。
“四弟第一天當差,孤正好來看看。”楚懷安語氣隨意。
楚瀝淵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收回來,淡淡看向林窈:“到底什麼事?”
林窈一步跨進來,反手把門推得更開,中氣十足地開口:“楚瀝淵,你上班第一天就給家裡送了三車催命符,你知不知道?”
楚瀝淵皺眉:“什麼催命符?”
“御用金磚!”林窈一拍桌子,震得那摞假賬歪了半寸,“你讓內務府送磚,人家給你送了三車御用金磚,價值三千多兩銀子,你自己出來看看,我已經拉回來了。”
楚瀝淵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剛才只交代孫長利送“砌牆的青磚”,孫長利滿口應承,轉頭就送了御用金磚。
金磚收了就是僭越挪用的把柄,退了就是不識抬舉的笑話。
林窈拿到簽好的單據,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行了,這就對了!楚瀝淵你記著,以後內務府給咱家送任何東西,你先問過我再簽收!”
她轉頭看向楚懷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多謝太子殿下幫忙!不然光走這流程,怕是等到天黑都走不完。”
楚懷安溫和地擺了擺手:“阿窈客氣了,老四第一天上任,有什麼不熟的地方儘管讓人來東宮傳話,孤幫得上的絕不推辭。”
而林柔需要為下月的下元節祈福大典準備各種儀式器具,也需要楚瀝淵走廣儲司的簽押,於是她細聲細語的開口:“四皇弟,我今日來是為了支取下元節祈福大典的器具,還請皇弟費心簽押。”
這下元節祈福大典,不僅文武百官要在承天壇外祈福,太子和其他皇子還需要在殿內誦經祭祀,所用典禮器具可謂繁複異常。
楚瀝淵剛要去翻那些器具禮冊,楚懷安抬了抬嘴角,低聲吩咐身邊小太監幾句:“四弟別費心了,這套流程用具頗雜,孤已經讓他們去做了,等一會你只需要簽字蓋章便好!”
說完,他帶著林柔離開了廣儲司。
臨走的時候,林柔回頭看了一眼楚瀝淵的那間破舊偏院,嘴角勾了一下。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窈還在興沖沖地翻看退庫單據,嘴裡唸叨著:“這下好了,誰也找不了咱的麻煩了!東牆還是得等條轉送到才能開工,楚瀝淵你這回可盯好了啊!我回府了,你好好上班吧……”
楚瀝淵坐在桌後,看著她。
剛才太子一句話就調動了整個會計司,而他這個廣儲司的主官,連底下的小吏都叫不動。林窈的問題,他解決不了,太子一個眼神就解決了。
而林窈對太子的幫助也是燦爛的笑著照單全收,毫不推辭,自然的彷彿太子是她的夫君,彷彿太子就應當為她的事忙碌。
楚瀝淵低下頭,把那份退庫文書收進了桌案的抽屜裡。
沒關係。
本來他就和她說好了的,她是賬房,他是僱主。
她跟誰笑都跟他沒關係。
本來太子和她就是青梅竹馬,她肚子裡的野種又是太子的孩子,幫她護她才是正常的、合理的。
他楚瀝淵一個“合夥人”有什麼可置喙的?
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一點都沒有。
楚瀝淵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 ?楚瀝淵o(TヘTo):沒關係,她本來喜歡的就是太子,她對誰笑都跟我沒關係……
? 林窈(⊙_⊙;):假懷孕可不能露餡……
? 楚懷安(*︾▽︾):阿窈要是沒有我可怎麼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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