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懷安的腳步猛地停了。
“什麼時候到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意外的竟有些慌亂。
“就……就剛剛,小半個時辰前。四殿下一個人騎著馬來的,也沒隨從……”
楚懷安轉過身,看向身邊的心腹。
跟了他十年的心腹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他壓低著嗓子說:“兩日前暗衛回報,楚瀝淵在奉陽養傷,傷勢未愈,至少還需十日方能上路。”
“結果現在他人已經在東宮了?”
心腹撲通跪下:“殿下,屬下——”
“奉陽到京城三天路程,也就是說暗衛回報的當天,他就已經帶著傷上路了……這條瘋狗!”
楚懷安忽然輕笑了一聲。
但那聲笑裡沒有任何笑意。
“他急什麼?”
像是在問心腹,又像是在問自己。
一個左肩穿了箭、右腿捱了刀的人,隊伍也不等、傷也不養,獨自一人縱馬趕了兩天半的路。
就為了一個名義上的王妃?
楚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他想起今天早上林窈用那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臣妾想回四王府”。
他當時覺得她只是不習慣東宮、性子彆扭。
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走!回東宮!”
————————
楚懷安走進東宮後院的時候,暮色已經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了。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褪去,遊廊的燈籠還沒點上,整條長廊籠在一片青灰色的暮光裡。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
假山旁的遊廊盡頭,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在緩慢地踱步,手裡抱著的是似乎失去了知覺的林窈。
一向心思深沉的楚懷安,此刻竟然只有一個念頭:老四對林窈做了什麼?她為什麼失去了知覺?!
他的步子快了兩拍,然後又強行慢了下來。
“老四。”
楚懷安的聲音從遊廊的另一頭傳來,不高不低,溫潤如常。
聽見聲音的楚瀝淵停下腳步,看著楚懷安。
他看得出楚懷安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完全不是那副平時遊刃有餘的儲君嘴臉。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暮色裡兩個人隔著一整條遊廊對視。
楚懷安第一次看到楚瀝淵如此狼狽的樣子,他左臂的袖口隱約露出繃帶的邊緣,右腿微微彎著,顯然在承受某種不小的疼痛。
暗衛的情報沒錯,他確實傷得不輕。
楚瀝淵眯著眼睛看著楚懷安。
有意思,這個偽君子居然也有藏不住情緒的時候?
“多謝皇兄這幾日內子的照拂。”楚瀝淵站在原地,依舊拿出那種懶散的語氣,“臣弟辦完差事回京,來接王妃回府。”
楚懷安緩步走近,目光從楚瀝淵的臉上移到他懷裡的林窈身上,然後又移回來:“我聽說你在奉陽傷了,怎麼不多養幾日?”
“皮外傷。”
楚懷安輕輕笑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皮外傷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小順子,找幾個穩妥的人把四王妃接過去,四殿下腿受了重傷,怎麼這麼沒有眼力勁?”
楚懷安字裡行間滿是對“四弟”的關愛,但是眼神裡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情。
楚瀝淵面不改色的抱著林窈微微側身:“多謝皇兄掛念,臣弟只是讓馬踢了一腳,不礙事的。王妃著急回家,且認人的很,換了人抱怕是不習慣……臣弟就不繼續叨擾了。”
楚懷安的視線再次落到林窈身上。
她的臉頰貼在楚瀝淵的胸口,額頭上纏著紗布,眼睫低垂,呼吸綿長均勻,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那種安靜本身,比任何親暱都更讓楚懷安覺得刺眼。
因為昨天她也是這樣靠在他的懷裡,一起談論著他們還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字。
楚懷安不相信那樣的阿窈,會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楚瀝淵的懷裡沉睡。
他微微上前兩步,幾乎貼著楚瀝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楚瀝淵,你對她做了什麼?!”
楚瀝淵看了看在睡得正香的林窈,又抬頭看了看楚懷安幾乎快要維持不住溫潤的臉,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皇兄這話問得奇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臣弟接自己的王妃回自己的府上,需要對她‘做什麼’嗎?”
“弟妹在東宮養了幾日,傷還沒好全。”楚懷安恢復溫和的語氣,“太醫說她氣血兩虧,不宜顛簸。四王府畢竟醫藥不全,不如讓她在東宮再住幾日,等徹底好了再回去也不遲。”
楚瀝淵瞟了一眼懷裡的人。
她頭上的紗布已經有些鬆了,大概是剛才靠在他肩頭蹭的。眼圈青得發黑,顴骨上的皮膚薄得透著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乾裂,下巴尖得像是能扎人。
在東宮養病,就是這樣把一個好好的人養成這幅模樣的?
楚瀝淵冷笑了一聲:“多謝皇兄費心——”
他聲音帶著譏諷:“四王府雖然缺醫少藥,但不至於把人越養越瘦!”
“四王妃住在東宮畢竟於禮不合,傳出去對皇兄名聲不好。臣弟既然回來了,自然要接回去的。”
楚懷安看著楚瀝淵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又恢復了那個溫潤得體,在朝堂上對百官展示過無數次的標準儲君微笑。
“老四說得有理。”他退了半步,側身讓出了遊廊的路,“弟妹身子弱,路上當心些。若有需要,隨時遣人來東宮取藥。”
楚瀝淵從他身邊走過。
兩人擦肩的瞬間,楚懷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隨口叮囑一件家常小事:“她睡著的時候容易著涼,記得給她掖好被角。”
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篤定:“她習慣往暖的那邊靠。”
楚瀝淵猛地停下腳步,右腿的傷口幾乎被扯開。
他的脊背繃成了一條直線,後頸的青筋在暮色裡跳了兩下。
懷裡的林窈在睡夢中被顛了一下,不滿地哼了一聲,臉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楚瀝淵垂下眼。
他看著她蹭過來的腦袋,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臉,胸腔裡翻湧的怒火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絕不能讓楚懷安得逞,絕不能讓他看出來自己被這句話扎出了血。
楚瀝淵剛要抬起腳步,身後又傳來楚懷安的聲音:“對了——北山的路,好不好走?”
遊廊裡安靜了一瞬。
楚瀝淵沒有轉身。
“北山路險——”他的聲音從暮色裡傳來,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命硬。”
? ?你們覺得這一次四殿下和太子的對壘,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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