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溫陽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四皇嫂說出那句“嫂嫂帶你上街去吃好吃的”，心底那絲負罪感像根細刺。
這紅牆裡頭，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四皇嫂……”楚溫陽的聲音有些猶豫，“今日請您來，其實不是溫陽的本意……”
話剛說到一半，暖閣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皇妹！”
楚懷安清潤的嗓音穿過簾幕傳了進來。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身著灰色道袍，手持拂塵的老道士，以及一個抱著紅漆托盤的小道童。
楚溫陽猛地站起身，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太、太子哥哥怎麼來了？”
楚懷安跨過門檻，他笑得溫潤和煦，像極了一個關心妹妹的好兄長。
“前幾日溫陽不是說夜裡總夢魘、睡不踏實嗎？孤在京郊訪得一位雲止庵的靜虛道長，精通安神驅邪之術。今日正巧帶道長進宮，便順道來瞧瞧你。”
楚溫陽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她哪裡說過什麼夢魘？
但太子哥哥當著四皇嫂的面給她安了這麼個由頭，她不敢拆穿，只能僵硬地點頭：“多謝太子哥哥掛念……”
靜虛道長極其配合地上前一步，手持拂塵朝楚溫陽行了個道禮，面容肅穆地環視了一圈暖閣。
“五公主殿下莫慌，貧道這便替您檢視。”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八卦令牌，閉目凝神，嘴裡唸唸有詞。隨即他繞著楚溫陽緩緩踱了一圈，時而蹙眉，時而點頭，拂塵在空中劃出幾道玄之又玄的弧線，那架勢倒還真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派頭。
林窈坐在一旁，端著茶盞靜靜地看這場表演，她一個現代的理工博士，哪裡會信這些。
“五公主殿下命宮純善，並無邪祟侵體。”靜虛道長睜開眼，面露寬慰之色，“不過這夢魘之症嘛，多半是入秋後陰氣漸重，殿下寢殿又朝北，寒氣壓了心火所致。貧道稍後寫一道安神符燒了便是，不足為慮。”
楚溫陽剛鬆了半口氣，還沒來得及道謝，靜虛道長的表情卻突然變了。
他手中的八卦令牌毫無徵兆地劇烈顫動了一下，緊接著他猛地轉過身，瞳孔驟縮，目光直直地鎖在了林窈身上。
“不對！”
靜虛道長倒退兩步，拂塵橫在胸前，一臉如臨大敵的驚駭：“殿下！貧道方才替五公主做法時，忽然感應到一股極其濃烈的陰邪之氣！這股氣……源頭不在五公主身上！”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直指林窈的方向，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在她身上！這位貴人體內，恐有外邪鳩佔鵲巢！若不及時鎮壓，只怕……只怕魂魄會被一點點吞噬殆盡啊！”
林窈正喝著茶，聞言差點被嗆著。
她放下茶盞，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這個老道士，心想：好，我就知道進宮準沒好事，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道長，”林窈客客氣氣地笑了笑，“我身上要是真有什麼髒東西，那也是嫁進皇家之後才沾上的。您要驅，不如去找我公公，他那兒後宮幾十號人，想必陰氣更重些。”
靜虛道長被她這一噎，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險些崩盤。
楚懷安適時開口，語氣關切至極：“阿窈莫要玩笑。道長是有真本事的，你祈福大典之後在東宮養病的時候，不是常覺頭疼、心悸、夜不能寐麼？當時我便有些擔心，今日恰好趕上，不如讓道長替你看看，也好安心。”
林窈在東宮當然頭疼心悸！
但是大部分原因是因為怕阿窈“跑出來”，怕楚懷安看出來她假懷孕，更怕他看出來她不是原來的阿窈。
這些跟什麼陰氣鬼祟有半文錢關係？
可楚懷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當著五公主和一殿的宮人，她總不能直接翻臉。
那就太打草驚蛇了。
“那就有勞道長了。”林窈笑眯眯地坐回原位。
反正就是聽這個老神棍在這嘮叨一會，就當打發打發在古代無聊的時間，看個節目吧。
靜虛道長清了清嗓子，一臉鄭重從身旁童子的托盤上拿起已經倒好透明液體的玉盞，雙手捧到林窈面前。
“這壺中乃是貧道以無根之水煉製的安神符水，四王妃若飲下此水，便可鎮住體內的陰邪之氣，保您夜夜安枕、母子平安。”
他把“母子平安”四個字咬得極重，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窈的腹部一眼。
楚懷安也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阿窈身懷龍嗣，萬不可大意。這符水只當喝一碗白水便是。”
林窈盯著那盞清亮的“符水”，心想這裡面不會有毒吧？
但是她知道楚懷安是關係阿窈，也關心她肚子裡的“孩子”，所以應該不會害她。
而且她也不能直接拒絕，老神棍把“龍嗣”和“母子平安”都搬出來了，她如果推辭，反而顯得心虛。
林窈正在飛速盤算脫身之策，一旁的楚溫陽忽然站了起來。
“太子哥哥！”楚溫陽的聲音有些尖銳，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趕緊壓低了音量，“皇嫂遠道而來，還未用過茶點，貿然就讓人喝什麼符水，這……這於禮數上是不是不太妥當？”
她鼓足了畢生最大的勇氣，聲音在發抖，卻咬著牙繼續說：“不如先讓溫陽的宮女上些茶點，皇嫂歇息片刻再說？”
楚懷安看了溫陽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絲極淡的詫異，但隨即被溫潤的笑意覆蓋：“溫陽說得是，是孤心急了。先上茶點吧。”
他擺了擺手，示意道長退到一側。
就在眾人的注意力被茶點分散的那一瞬間，楚溫陽悄悄拉住了身邊貼身宮女的袖子，將一枚小小的銅牌塞進她的掌心。
“去內務府，找四皇兄。就說四王妃被溫陽誤邀入宮賞花，身邊沒有人服侍，身子又重，請四皇兄得空來接一趟。”
小宮女不敢多問，捏著銅牌從側門溜了出去。
楚溫陽轉過身，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太子哥哥要對四皇嫂做什麼，她只知道，這個剛才說要帶她去吃好吃的、看雜耍的女人，不該在她的殿裡出事。
她做不了別的，只能盡力拖住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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