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餛飩攤上,升騰的白霧將十一月初冷硬的寒風隔絕在外。
“今晚子時交割,咱們直接去孫長利府上蹲他個人贓並獲,你覺得怎麼樣?”林窈興奮地握著筷子。
楚瀝淵端著餛飩碗的手頓了一下。
“‘咱’們?”他挑了挑眉。
“如果去,也是本王去或者派人去。你這身子——”他掃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湊什麼熱鬧?”
“說實話,交給你們這些榆木腦袋我不放心。”林窈直白的說,“再說又不是去打架,找到孫長利的宅子,遠遠盯一下,記下來人來往、交割時辰,能有什麼危險?”
楚瀝淵太瞭解這個女人了,她下定決心的事,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最終咬著牙妥協了:“那我現在就讓人去查孫長利的私宅在哪。”
他壓低聲音吩咐了身後的劉憶北幾句,劉憶北領命,一閃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兩人繼續低頭吃餛飩。
林窈一邊嗦著湯,一邊忽然冒出一句:“對了,你說孫長利明裡暗裡貪了那麼多錢,得住什麼樣的宅子?”
楚瀝淵冷哼了一聲:“這些年他從內務府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夠買半條街了。”
林窈撇了撇嘴,忽然話鋒一轉:“李老大上次跟我說過,在京城買一處跟咱們現在差不多的五進大宅,也不過五六百兩。可咱們那個破爛地方修到能住人,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也得三四百兩,而且修完還是個半舊的。你說咱們是不是不如等你皇子俸祿發下來之後,攢攢錢另買一處小點的新宅子算了?”
楚瀝淵放下筷子,正色道:“那是父皇御筆親賜的四王府,豈能說換就換?”
他頓了一下,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半分:“以後銀錢寬裕些,你若是想再置辦一處消暑的小宅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消暑?”林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個破爛地方都沒錢收拾,還消暑呢。在你這四王府住著,我心裡哇涼哇涼的,還用消個屁的暑。”
楚瀝淵嘴角抽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餛飩一口悶了,權當沒聽見。
“不扯這些沒用的了。”林窈把碗一推,站起來拍了拍手,“吃飽了,回家收拾收拾,準備晚上盯梢。”
兩人回到王府正準備著,劉憶北進來稟報。
“回稟殿下,孫長利這個老狐狸極其狡猾,他在京城內外接辦了不下七八處隱蔽的私宅。”
楚瀝淵面露難色:“孫長利這老狐狸狡兔三窟,咱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宿在哪一處私宅,總不能七八處宅子同時盯吧?”
林窈卻自信地勾起了唇角,食指在空中點了點:“這有何難?既然不知道收錢的人在哪,咱們就跟著送錢的人走。那瑞隆炭行的趙老闆,今晚子時可是要帶著現銀去送禮的,咱們只要跟住他一個人就行了。”
她揚了揚下巴:“我剛剛讓你查孫長利的宅子,本來是想省掉跟蹤這一步。但轉念一想,人家送這種錢哪有大搖大擺走正門的道理?說不定去的是孫長利最隱蔽的窩點,比你查出來的那些明面上的宅子更有價值。”
楚瀝淵看著眼前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小財迷,眼底的讚賞幾乎要溢位來,心裡卻想:這個財迷的腦子,怕是比刑部的老捕頭都好使。
子時將近,兩個人正在換裝。
楚瀝淵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短打,腰間別了一把匕首,外頭罩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大氅。
林窈也換了一身輕便的夜行裝。
只是假肚子塞在貼身的窄袖短襖裡有些費勁,春桃幫她左塞右塞,好不容易把棉墊子調整到一個既不會掉出來又看不出破綻的位置。
只是在稍緊身的衣服下,那個“孕肚”反而比穿寬袍時更加明顯。
“王妃,現在算算日子您這肚子要四個月了……月份再大下去,宮裡會有接生嬤嬤派下來,到時候咱們可不好遮掩了……”
林窈一邊照著銅鏡調整,一邊點點頭:“我心裡有數,這‘孩子’得再保咱們一陣子……”
看著林窈走出來,楚瀝淵掃了一眼她的肚子,皺了皺眉:“你確定要去?萬一有個什麼閃失——”
“放心吧。”林窈拍了拍腰間繫得死緊的布帶,語氣篤定,“我就遠遠看著,絕不靠近。再說了,你不是在嘛。”
聽到這話,楚瀝淵突然挺直了腰板,他把大氅的領子豎了起來清了清嗓:
“走吧。”
劉憶蘇和劉憶北帶著兩個護院,從傍晚開始就分頭盯著瑞隆炭行的前門和後門。
亥時三刻,劉憶蘇傳來訊息:瑞隆炭行後門駛出了一輛極其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趙老闆沒從前門走,而是從後巷的一道暗門溜了出去。
馬車沒有點燈,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七拐八拐,顯然是在反覆繞路確認沒有尾巴。
劉憶蘇遠遠綴在後面,一路跟到了東郊。馬車出了城門後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兩刻鐘,忽然拐進了一條極其隱蔽的山間小路。
楚瀝淵帶著林窈在城門外與劉憶蘇匯合後,沿著那條小路一路追蹤。
山路越走越窄,兩側的松林越來越密。
林窈走了沒多久就開始氣喘,假肚子勒著腰,加上山路崎嶇,她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費力。
楚瀝淵看不下去了,二話不說蹲下身:“上來揹你,再磨蹭就跟丟了。”
林窈難得沒有犟嘴,趴在了他的背上。
楚瀝淵揹著她輕盈地在山林間穿行,腳步又快又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大約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楚瀝淵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帶著林窈輕盈地落在了半山腰一處茂密的松林裡,一手攬著她的腰將她穩穩地放下來,一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隱蔽的山林深處,竟然藏著一座奢華的三進大宅院。
宅子修得極其考究,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圍牆上還嵌著幾盞精巧的琉璃風燈。比起四王府那座“敘利亞廢墟”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此刻夜已深沉,那宅子裡卻燈火通明,而院子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停了好幾輛馬車。
其中一輛,正是瑞隆炭行趙老闆的那輛青布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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