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北鎮撫司的簽押房裡,面前堆著山一樣的卷宗。那些卷宗落滿了灰,紙頁發黃,邊角破損,有些已經脆得碰都不能碰。
都是三十年前的舊檔。
三十年前。
那時候他還沒進錦衣衛,還是個孩子。他跟著師父學過幾年功夫,師父說他有天賦,將來能成大器。後來師父死了,死在一樁案子上。
什麼案子?
他不知道。
師父從來不提。
他只是隱約記得,師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寂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大人。”一個手下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案宗,“找到了。”
岑寂年抬起頭。
手下的臉色有些發白。
“是宣州的案子。”他說,“三十年前,宣州謝家——滅門案。”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縮。
他接過那捲案宗,開啟。
紙頁已經發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還能看清。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越來越沉。
“匪患,盡誅。”
四個字,寫在案卷的最後一頁。
落款處,有一個簽名。
那個簽名,他認識。
是他師父的。
岑寂年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他想起師父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想起師父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想起師父教他功夫時說的那些話。
“寂年,記住,我們錦衣衛,只忠於陛下。陛下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問為什麼。”
師父,您做那件事的時候,問過為什麼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師父簽字的時候,手一定很穩。
因為師父從來不會抖。
“大人,”手下低聲道,“這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岑寂年沒有回答。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青衫書生,想起他那雙幽深的眼睛,想起他在冷宮裡佈下的那些局。
江尋舟。
謝家。
三十年前的滅門案。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備馬。”他睜開眼睛,“我要進宮。”
御書房。
楚雲徊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卻半天沒有翻一頁。
岑寂年跪在他面前,已經把查到的事都說完了。
案卷,簽名,滅門案,宣州謝家——
所有的一切。
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寂年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去告訴江尋舟,”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朕知道他是誰。”
岑寂年愣住了。
“陛下……”
“朕等著他來。”
岑寂年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楚雲徊放下奏摺,靠進椅背裡,望著屋頂的橫樑。
“寂年,”他說,“你知道謝孤直是誰嗎?”
岑寂年的喉嚨動了動。
“先帝時期的謀士,”他說,“後來……病逝了。”
楚雲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病逝?”他說,“你信嗎?”
岑寂年沒有說話。
楚雲徊看著他。
“謝孤直,”他一字一句地說,“是朕殺的。”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縮。
他跪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發冷。
“朕讓人辦的案子,”楚雲徊繼續說,“你師父辦的。”
他頓了頓。
“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一個不留。”
岑寂年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師父籤的那個名字,想起那四個字——“匪患,盡誅”。
那不是匪患。
那是滅門。
“陛下……”他啞聲道,“為什麼?”
楚雲徊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牆上那幅畫,望著畫上那個站在梅樹下的女子。
“因為朕怕。”他說。
岑寂年愣住了。
“怕?”
“怕他知道的事太多,怕他威脅朕的皇位,怕他——”楚雲徊頓了頓,“怕他在朕面前,讓朕抬不起頭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他是朕最好的兄弟。替朕擋過刀,捱過箭,做過那麼多事。可朕還是殺了他。”
他轉過頭,看著岑寂年。
“寂年,你說,朕是不是昏君?”
岑寂年跪在那裡,不敢回答。
楚雲徊笑了笑。
“你不用答,”他說,“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岑寂年。
“他那個徒弟,”他說,“十四年了吧?”
岑寂年點了點頭。
“十四年了。”楚雲徊說,“十四年,他等的就是今天。”
他轉過身,看著岑寂年。
“去吧,”他說,“告訴他朕的話。”
岑寂年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不是後悔,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深的、很累的——
等待。
“臣遵旨。”他叩首。
站起身,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句話。
“朕等著他來。”
等著他來。
等什麼?
等報仇?
還是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這盤棋,要走到最後了。
他邁步,走下臺階,走進夜色裡。
往冷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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