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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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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他坐在北鎮撫司的簽押房裡,面前堆著山一樣的卷宗。那些卷宗落滿了灰,紙頁發黃,邊角破損,有些已經脆得碰都不能碰。

都是三十年前的舊檔。

三十年前。

那時候他還沒進錦衣衛,還是個孩子。他跟著師父學過幾年功夫,師父說他有天賦,將來能成大器。後來師父死了,死在一樁案子上。

什麼案子?

他不知道。

師父從來不提。

他只是隱約記得,師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寂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有些明白了。

“大人。”一個手下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案宗,“找到了。”

岑寂年抬起頭。

手下的臉色有些發白。

“是宣州的案子。”他說,“三十年前,宣州謝家——滅門案。”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縮。

他接過那捲案宗,開啟。

紙頁已經發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字跡還能看清。他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越來越沉。

“匪患,盡誅。”

四個字,寫在案卷的最後一頁。

落款處,有一個簽名。

那個簽名,他認識。

是他師父的。

岑寂年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他想起師父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想起師父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想起師父教他功夫時說的那些話。

“寂年,記住,我們錦衣衛,只忠於陛下。陛下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問為什麼。”

師父,您做那件事的時候,問過為什麼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師父簽字的時候,手一定很穩。

因為師父從來不會抖。

“大人,”手下低聲道,“這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岑寂年沒有回答。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青衫書生,想起他那雙幽深的眼睛,想起他在冷宮裡佈下的那些局。

江尋舟。

謝家。

三十年前的滅門案。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備馬。”他睜開眼睛,“我要進宮。”

御書房。

楚雲徊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卻半天沒有翻一頁。

岑寂年跪在他面前,已經把查到的事都說完了。

案卷,簽名,滅門案,宣州謝家——

所有的一切。

皇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岑寂年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開口了。

“你去告訴江尋舟,”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朕知道他是誰。”

岑寂年愣住了。

“陛下……”

“朕等著他來。”

岑寂年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楚雲徊放下奏摺,靠進椅背裡,望著屋頂的橫樑。

“寂年,”他說,“你知道謝孤直是誰嗎?”

岑寂年的喉嚨動了動。

“先帝時期的謀士,”他說,“後來……病逝了。”

楚雲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病逝?”他說,“你信嗎?”

岑寂年沒有說話。

楚雲徊看著他。

“謝孤直,”他一字一句地說,“是朕殺的。”

岑寂年的心猛地一縮。

他跪在那裡,只覺得渾身發冷。

“朕讓人辦的案子,”楚雲徊繼續說,“你師父辦的。”

他頓了頓。

“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一個不留。”

岑寂年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師父籤的那個名字,想起那四個字——“匪患,盡誅”。

那不是匪患。

那是滅門。

“陛下……”他啞聲道,“為什麼?”

楚雲徊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牆上那幅畫,望著畫上那個站在梅樹下的女子。

“因為朕怕。”他說。

岑寂年愣住了。

“怕?”

“怕他知道的事太多,怕他威脅朕的皇位,怕他——”楚雲徊頓了頓,“怕他在朕面前,讓朕抬不起頭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灰。

“他是朕最好的兄弟。替朕擋過刀,捱過箭,做過那麼多事。可朕還是殺了他。”

他轉過頭,看著岑寂年。

“寂年,你說,朕是不是昏君?”

岑寂年跪在那裡,不敢回答。

楚雲徊笑了笑。

“你不用答,”他說,“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岑寂年。

“他那個徒弟,”他說,“十四年了吧?”

岑寂年點了點頭。

“十四年了。”楚雲徊說,“十四年,他等的就是今天。”

他轉過身,看著岑寂年。

“去吧,”他說,“告訴他朕的話。”

岑寂年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不是後悔,也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深的、很累的——

等待。

“臣遵旨。”他叩首。

站起身,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陛下最後那句話。

“朕等著他來。”

等著他來。

等什麼?

等報仇?

還是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這盤棋,要走到最後了。

他邁步,走下臺階,走進夜色裡。

往冷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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