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月心頭一震。
姜無岐是右相,如果他將死的訊息傳出去,朝中有人歡喜有人憂。
而左相府這邊,如果有人對這個訊息的反應過度,那這個人就很可能是與姜無岐有暗中往來的人,或者是對右相有所圖謀的人。
小姐這是在釣魚啊。
銜月心中暗暗佩服,恭恭敬敬地應道:“奴婢明白。小姐放心,這兩件事奴婢一定辦好,絕不會出任何差錯。”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信任。片刻之後,她微微點了點頭:“你做事,我向來放心。去吧,夜深了,早些歇著,明日還有得忙。”
“是。小姐也早些歇息。”銜月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燕昭昭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穆氏院裡新來的那個老嬤嬤,她觀察了好幾天了。那個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提著食盒去靈隱寺,說是送齋菜,但每次去都要在寺裡待上大半天,直到下午才回來。
一個送齋菜的嬤嬤,在寺裡待那麼久,顯然不正常。
而且那個人的舉止,也不像普通的下人。她走路時腳步很輕,說話時目光總是下意識地觀察四周,分明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人。
燕昭昭懷疑,這個人要麼是安插在穆氏身邊的眼線,要麼就是穆氏自己在外面養的暗樁。
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個人都必須查清楚。
燕昭昭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她穿書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直在暗中佈局。
放出姜無岐將死的訊息,表面上看是在散佈謠言,實際上是在投石問路。
她想看看,這個訊息傳出去之後,朝中各方勢力會有什麼反應。
這些反應,都會成為她手中的線索。
況且,塗山灝那個瘋批皇帝加派了人手盯著她,無非是不放心她,怕她在暗中搞什麼小動作。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要做的事,從來都不是任何人能防得住的。
她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要動動嘴,自然有人替她把事情辦好來。
塗山灝要盯著她,那就盯著好了。
只要他查不到證據,就算他心裡懷疑,也拿她沒辦法。
燕昭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牆外,那個老花匠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頭埋得更低了,假裝在專心幹活。
燕昭昭無聲地笑了笑,伸手關上了窗戶。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銜月就出了門。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角門出去的,頭上包了一塊頭巾,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小戶人家的丫鬟,並不起眼。
她先是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這才拐進了一條小巷子。
巷子深處有一間茶棚,茶棚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生得黝黑,一身粗布衣裳,腳上沾著泥巴。
這漢子姓王,是城外李家村的獵戶,銜月透過熟人認識的。
此人打獵為生,眼力好、腳程快,最重要的是嘴巴嚴,從不打聽僱主的事,只管拿錢辦事。
銜月在他對面坐下,要了一碗茶,藉著喝茶的功夫,低聲將事情交代了一遍。
王獵戶聽完,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兩個字:“明白。”
銜月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不動聲色地推了過去。
王獵戶伸手將銀子收進懷裡,起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銜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這才起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懸壺堂。
銜月到懸壺堂的時候,鋪子剛開門不久,夥計正在擦櫃檯。
她沒在前堂逗留,徑直穿過鋪面,進入了後院。
後院裡,燕蓁蓁正坐在一張小桌前對賬。
見銜月進來,燕蓁蓁放下手中的賬本,站起身迎了過來,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銜月來了。可是姐姐有什麼吩咐?”
銜月將燕昭昭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
燕蓁蓁聽完,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與她平日裡的柔弱模樣判若兩人。
“右相姜無岐將死。”燕蓁蓁低聲重複了一遍,“姐姐這是要投石問路了。”
銜月微微一愣。
燕蓁蓁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輕聲道:“姐姐的性子我瞭解。她不會無緣無故放出這樣的訊息出來。姐姐讓我放出這個訊息,無非是想看看誰會跳出來,誰坐不住,誰又會在暗中推波助瀾。”
銜月心中暗暗佩服,點頭道:“小姐確實是這個意思。她還說了,要讓該聽到的人聽到,讓該著急的人著急。”
燕蓁蓁微微頷首,在桌邊坐下,思索了片刻。
“訊息從懸壺堂出去,不會有人起疑心。”她緩緩說道,“懸壺堂每日往來的人多,什麼人都有。從咱們這兒流出去的訊息,沒人查得到源頭了。”
她抬起頭,看向銜月:“你回去告訴姐姐,讓她放心。這件事,蓁蓁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的。訊息今日之內就能傳遍半個京城,最遲明日晚上,該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銜月點頭應下,又道:“小姐還說了,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淡。”
燕蓁蓁微微一笑:“放心,我有分寸。訊息這種東西,說得太直白了反而沒人信,要欲說還休,讓那些人自己去打聽去猜,他們才會深信不疑。”
銜月心中暗暗讚歎。
蓁蓁小姐雖然年紀小,但跟在小姐身邊這些日子,學了不少東西,做事越來越有章法了。
“那就有勞蓁蓁小姐了。”銜月行了一禮。
燕蓁蓁擺了擺手:“說什麼有勞不有勞的。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不是姐姐,我如今在府裡還不知道過的是什麼日子呢。”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姐姐在府裡還好嗎?穆氏那邊有沒有為難她?”
銜月搖了搖頭:“小姐一切都好。穆氏那邊暫時沒有什麼動靜,但小姐已經在佈局了。”
燕蓁蓁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聲音低了幾分:“穆氏那個女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不是什麼好東西。姐姐雖然在府裡,但畢竟不是她親生的,她遲早會露出真面目。銜月姐姐,你一定要好好護著姐姐,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開口。”
銜月鄭重地點了點頭:“蓁蓁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燕蓁蓁這才放下心來,又恢復了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道:“那銜月姐姐快回去吧,別讓人起疑。懸壺堂這邊的事,交給我就是了。”
銜月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後院。
……
皇宮,紫宸殿內。
當值的太監和宮女被遠遠地打發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也不知道陛下今日遇到了什麼事,回來之後面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塗山灝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
他沒有批奏摺,也沒有召任何人覲見。面前的桌子上攤開的是一張京城輿圖。
輿圖很大,鋪滿了整張桌面。
塗山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輿圖上。
他的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今天看見的那些流民。
越來越多的流民湧入京城,這是瞞不住的事實。
北邊的旱災連著南邊的水患,再加上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背井離鄉,往京城跑。
京兆府已經在外城搭了粥棚,但杯水車薪,根本不夠。
而朝堂上那些人,還在為了各自的利益吵得不可開交。戶部的銀子撥了一筆又一筆,真正落到百姓頭上的,卻少得可憐。
塗山灝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輿圖上。
那裡標註著一個小小的圓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柳巷。
柳巷是外城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和做小買賣的人家。
而在這條巷子的最深處,有一座不起眼的農家小院。
小院的主人是一個寡居的老婦人,平日裡靠給人漿洗衣物過活,從來不惹人注意。
但塗山灝知道,那座院子裡,正住著一個人。
右相,姜無岐。
姜無岐被刺殺將死的訊息已經在京城傳開了。
有人說他重傷不治,時日無多;有人說他已經死了,右相府秘不發喪;還有人說刺殺是左相派人乾的,為的就是除掉政敵。
這些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滿城風雨。
但塗山灝知道真相。
姜無岐確實被刺殺了,確實受了傷,但遠沒有到要死的地步,而是藏在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外城柳巷的一座農家小院裡。這是塗山灝親自安排的,連禁軍統領楚臨淵都是事後才知道的。
塗山灝這麼做,有他的考慮。
姜無岐遇刺這件事,到底是誰下的手,他還沒有查清楚。
表面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左相,但塗山灝覺得沒有那麼簡單。燕
如果不是燕雍做的,那就是有人想借刀殺人,好從中漁利。
不管是哪種情況,姜無岐都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他活著,朝堂上就有制衡。
他死了,左相一家獨大,到時候他這個皇帝的位置坐得也不會太安穩。
塗山灝的手指在“柳巷”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塗山灝睜開眼睛。
他伸手,拉動了一根細繩。
殿外傳來一聲鈴響。
片刻之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陛下。”
是禁軍統領,楚臨淵。
楚臨淵是塗山灝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跟了塗山灝六年,從一個普通的禁軍侍衛一路做到了統領,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和忠心。
塗山灝淡淡地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楚臨淵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行了一禮:“陛下。”
塗山灝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傳,兩道旨意。”
楚臨淵跪得筆直。
“第一道,外城柳巷深處有一座農家小院,右相姜無岐藏在裡面。你加派人手,把那座院子給我圍起來,好好的保護。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許任何人打擾,也不許任何人知道里面住的是誰。”
楚臨淵微微一愣。
姜無岐被刺殺的訊息他聽說了,但他沒想到姜無岐竟然被陛下藏在了外城的一座農家院裡。
這個訊息一旦走漏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沉聲應道:“臣遵旨。加派多少人手?”
“一個隊。”塗山灝說,“要最可靠的,嘴最嚴的。讓他們換上便衣,扮成附近的住戶,不要打草驚蛇。院子的老婦人是個幌子,不必動她,但也不能讓她亂走亂說。姜無岐的傷還沒好,太醫院那邊會有人定期去換藥,到時候。讓你的人接應。”
“臣明白。”
塗山灝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有人去刺探那座院子,不管是誰,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盯著姜無岐。”
楚臨淵心頭一凜。他沉聲應道:“是。”
塗山灝微微點頭,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停在了另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上標註著三個字:左相府。
準確地說,是左相府後院的一個小院。
驚鴻苑。
楚臨淵的目光順著塗山灝的手指落在了那個位置上,心中微微一動。
驚鴻苑是燕昭昭的住處。
左相府的假千金,一個在京城貴女圈子裡名聲不太好的女子。
“第二道旨意,”塗山灝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波瀾,“驚鴻苑那邊,再多派幾個人。保護好燕大小姐的安全。”
楚臨淵微微皺眉。
驚鴻苑周圍已經有人在盯著了。
不是禁軍的人,是陛下從別的地方調來的暗樁。這件事楚臨淵是知道的,但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現在陛下又要加派人手?
“陛下,”楚臨淵低聲問道,“驚鴻苑那邊加派人手,以什麼名義?”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禁軍是朝廷的軍隊,調動禁軍去圍一個左相府小姐的院子,這事說出去沒法交代。
左相那隻老狐狸精得很,一旦發現禁軍出現在驚鴻苑附近,肯定要追根究底,到時候反而添麻煩。
塗山灝終於抬眼看了楚臨淵一眼。
楚臨淵覺得後背微微發涼。
他跟隨陛下六年,太瞭解這道目光的含義了。
這個問題,陛下不喜歡。
但塗山灝沒有發怒。
“左相府最近不太平,燕小姐是左相的女兒,保護她,需要什麼名義?”
楚臨淵愣了一下。
低下頭,沒有再追問。
“臣明白了。臣會安排幾個身手好的兄弟,換上便衣,以左相府護衛的名義在外圍守著。不會驚動左相,也不會讓燕小姐察覺。”
塗山灝沒有說話。
楚臨淵等了一會兒,見陛下沒有其他吩咐,便行了一禮,起身準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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