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午時的時候,皇帝的儀仗從宮裡出發了。
前面是開道的禁軍,後面是舉著黃羅傘蓋的侍從,中間是皇帝的御輦,浩浩蕩蕩地朝左相府的方向開去。
儀仗隊排了半條街那麼長,所到之處,百姓們紛紛避讓。
左相府這邊,早就接到了訊息。
左相燕雍換上了正式的官服,帶著全家人跪在大門口迎接。他的臉色很平靜,但眼底藏著一絲不安。
他當然知道皇帝為什麼要來,皇帝跟燕昭昭之間的那些破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但他不敢說,也不敢問。皇帝要來,他跪著迎接就是了。
府裡的其他人也都跪在燕雍身後,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燕蓁蓁跪在人群中間,低著頭,心裡七上八下的。
昨晚那個黑衣人果然是皇帝,她親眼看見的。今天皇帝就來了,這陣仗,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御輦在左相府門口停了下來。
塗山灝從輦上走下來,穿著一身龍袍。他的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眾人,連正眼都沒有給燕雍一個,徑直朝府裡走去。
“陛下駕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燕雍連忙磕頭:“臣恭迎陛下聖駕。”
塗山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腳步卻沒有停。
他穿過前院,走過迴廊,直奔後宅的方向而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驚鴻苑。
燕雍跟在他身後,心裡越來越不安。皇帝去後宅幹什麼?那地方是女眷住的地方,按規矩外男不能隨意進入。
但皇帝不是外男,他是皇帝,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誰也攔不住。
塗山灝的腳步很快,沒一會兒就走到了驚鴻苑門口。
驚鴻苑的院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婆子。
這兩個婆子就是燕雍派來看守燕昭昭的,平日裡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不讓燕昭昭出門半步。
此刻,這兩個婆子看見皇帝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走過來,嚇得臉都白了。
她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皇帝親自來了,那陣仗她們這輩子都沒見過。
兩個婆子撲通撲通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上,連抬都不敢抬。
塗山灝在院門外停下腳步,看都沒看那兩個婆子一眼,揚聲道:“燕昭昭,朕聽說你施粥勞累,病得不輕,特來探望。你現在身子怎麼樣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驚鴻苑的主屋門打開了。
燕昭昭在丫鬟銜月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
她走得很慢,走兩步就要停一下,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似的。銜月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臉上滿是擔憂的表情。
這個擔憂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因為她確實不知道燕昭昭到底有沒有病。
燕昭昭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檻,對著塗山灝盈盈一拜。
“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親自來看臣女,臣女惶恐。”
塗山灝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別人看不出來,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女人,裝病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要不是昨晚他親自戳穿了她,這會兒他都要被她的演技騙過去了。
但他沒有拆穿她。他今天是來給她撐腰的,不是來拆臺的。
“起來吧,不必多禮。”塗山灝抬手,“你身子不好,不要站在風口裡。”
燕昭昭在銜月的攙扶下直起身來,低著頭,一副乖巧的樣子。
塗山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施粥濟民,勞累成疾,實在難得啊。朕心甚慰。”
話一出口,跪在後面的燕雍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皇帝這是在誇燕昭昭。
這話傳出去,燕昭昭的名聲一下子就變好了。什麼假千金,什麼惡女,在皇帝的褒獎面前,統統都不重要了。
塗山灝繼續說:“你好好在院子裡靜養,朕已經吩咐了太醫院,每日派人來給你送藥。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讓人去宮裡取。”
燕昭昭再次行禮:“多謝陛下厚愛。”
塗山灝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朕等著看你好起來,到時候,朕還有事要你做。”
這句話說得模稜兩可,但燕昭昭聽懂了。
他是在提醒她,別忘了,你要出府辦事,朕親自來請你出去。現在路已經給你鋪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燕昭昭低下頭,輕聲應道:“臣女遵旨。”
塗山灝沒有再說什麼,大步流星地走了。
皇帝的儀仗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
左相府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燕雍站在驚鴻苑門口,沒有跟著送皇帝出去。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還站著沒有進去的燕昭昭。
燕昭昭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這個女兒,他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以前覺得她是個只知道惹事的,後來發現她是假千金,再後來發現她跟皇帝之間有著說不清的關係。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看透了她,她就會做出一些讓他意外的事情來。
就像今天。
他不知道燕昭昭跟皇帝之間達成了什麼協議,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關著她了。
皇帝親自來探望過的人,他要是再派人看守,那就是不給皇帝面子。
燕雍站了很久,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燕昭昭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院門口。
那兩個婆子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她們到現在都不敢站起來,也不知道該不該站起來。
燕昭昭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在銜月的攙扶下慢慢回了屋。
兩個婆子跪在那裡,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婆子小聲說:“咱們還守不守?”
另一個婆子咬了咬牙:“守什麼守?沒看見皇上都來了嗎?左相大人都走了,咱還在這兒跪著幹什麼?走吧。”
兩個婆子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灰溜溜地走了。
驚鴻苑的院門口,一個人都沒有了。
院子裡,燕昭昭站在窗前,看見那兩個婆子離開了。她這才鬆了一口氣。
“大小姐,您到底有沒有病啊?”銜月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燕昭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說呢?”
銜月被她笑得一頭霧水,但也不敢再問了。
……
夜深了,長安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
左相府的後院一片寂靜,下人們早就歇下了。
屋子裡沒有點燈。
燕昭昭摸黑換上了一身男裝,衣裳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料子普通,款式也簡單,是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布衣,穿在身上,丟進人群裡根本找不出來。
她把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又從妝臺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她自己調的易容膏。
她對著銅鏡,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把易容膏均勻地塗在臉上。
沒過多久,鏡子裡坐著的已經不是左相府那個嬌滴滴的假千金燕昭昭,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扔到大街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易容膏收好揣進懷裡,又從床底下摸出一雙舊布鞋換上。
最後她在腰間繫了一個布囊,裝著今晚最重要的東西。
後牆牆根底下長了一片雜草,正好擋住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狗洞。
燕昭昭趴在地上,先看了看牆外,確定沒有人經過,然後手腳並用地鑽了出去。衣
站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貓著腰往巷子深處走去。
打更人的梆子聲又響起來了,三更天了。
燕昭昭貼著牆根走了好一會兒,繞過了兩條街,才加快了腳步。
西城那一帶住的大多是窮人和流民,巡夜計程車兵都不願意往那邊去,髒亂不說,還時不時鬧出點什麼事來,所以管控反而比東城鬆得多。
她一路往西走,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西城門外頭的貧民窟,就是在城牆根底下搭出來的一大片窩棚,亂七八糟的,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住在這裡的人,什麼來歷的都有,總之都是在長安城最底層掙扎的人。
燕昭昭走進這片窩棚區的時候,空氣裡的味道一下子就變了。
燻得人直皺眉頭。
她在窄巷裡七拐八繞,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兩邊的窩棚幾乎要碰在一起,頭頂上只有一線天。
月光照不進來,到處黑漆漆的。
走了大概一刻鐘,她在一個更小的岔路口停下來,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跟著,這才拐進了最裡面的一條死衚衕。
衚衕盡頭,靠牆的地方,有一個用破木板和茅草搭成的窩棚。
那個窩棚小得可憐,只能容一個人躺下,木板歪歪斜斜的,有幾塊已經斷了,用草繩綁著。窩棚前面擋著一塊發黑的破布,就算是門了。
燕昭昭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掀開那塊破布的一角。
窩棚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
她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隱隱約約看見地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整個人縮成一團,瘦得像一把乾柴。
燕昭昭沒有出聲。
她先轉頭看了看四周,又仔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任何異常之後,才從腰間摸出那個錦囊,輕輕遞到了老婦人的面前。
燕昭昭把錦囊的口子鬆開,從裡面抽出了一小塊布料,輕輕地放在老婦人旁邊。
那塊布料只有巴掌大,是很舊很舊的一塊緞子。蘇家雲錦,當年殷國最好的織錦,宮裡用的都不一定有這個好。
這塊緞子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邊角都磨毛了,但識貨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老婦人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顫顫巍巍地碰到了那塊緞子,先是輕輕地摸了一下,然後猛地攥緊了。
原本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這……這是……”
燕昭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老婦人把那塊緞子舉到眼前,湊得很近很近,幾乎要貼到眼睛上了。
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淚從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了出來。
“蘇家雲錦……這是蘇家的雲錦……”老婦人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小姐……小姐還活著?”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燕昭昭,抓住了燕昭昭的衣袖,力氣大得不像是一個快要死了的人。
燕昭昭任她抓著,沒有掙脫。
她壓低聲音,說道:“蘇家當年逃出去的女兒,活得很好。她讓我來找你,需要你親口證實當年的事,一個字都不要漏。”
老婦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老天爺有眼啊……蘇家沒有斷絕……”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燕昭昭蹲在窩棚口,一動不動地等著。
她看著老婦人哭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直到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老婦人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來。
“蘇家被構陷,是因為蘇家不肯站隊三皇子。”
燕昭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說話。
老婦人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三皇子當年要拉攏蘇家,蘇家老爺不肯。蘇家世代只忠於陛下,不參與皇子黨爭,這是蘇家的家訓。三皇子派人來說了好幾次,蘇家老爺都婉拒了。後來三皇子急了,放話出來說,不能為他所用的人,也沒有必要留在世上了。”
“沒過多久,就出了刺殺的事。三皇子設計,反咬蘇家派人刺殺皇子。證據是現成的,人證也是現成的,全都是安排好的。蘇家老爺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一夜間滿門入獄,三族連坐。”
老婦人的手緊緊攥著那塊雲錦,“蘇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歲的太爺,下到剛滿月的嬰孩,全死了。”
蘇家被滅門,滿門抄斬,三族株連,那是殷國開國以來最慘烈的一樁大案,血流成河。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開口問了一句:“陛下呢?”
老婦人聽到這兩個字,臉上的表情突然扭曲了。她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陛下?呵呵……”她的笑聲比哭還難聽,“那位坐在龍椅上的陛下,身上流著蘇家的血!他的母后是蘇家的女兒,是蘇家老爺的親妹妹!他坐著他舅舅全家的血換來的龍椅,坐在龍椅上,一坐就是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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