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猜到了,但聽到塗山灝親口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
“蘇芸,”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蘇家的小姐。”
塗山灝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低沉:“當年蘇家出事,蘇老爺提前得了訊息,派人將五歲的蘇芸送出京城,隱姓埋名,藏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上。後來先帝南下巡遊,遇到了她,將她帶回了宮中。”
燕昭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先帝知道她是蘇家的人嗎?”
塗山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先帝給她的封號是芸貴人,沒有姓氏,沒有家世,宮裡的人只知道她是先帝從南邊帶回來的女子,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歷。”
燕昭昭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她緩緩開口,“當年袁貴妃構陷蘇家,根本不是什麼忌憚蘇家財力。她忌憚的,是蘇家女兒生的皇子。”
塗山灝轉過身來,看著她。
燕昭昭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袁貴妃當年一定發現了你的身世。她知道你是蘇家的血脈,她知道先帝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太子的位置就輪不到她的兒子。所以她必須先下手為強,除掉蘇家,讓你的母族徹底覆滅,這樣,你的身世就永遠沒有人能證明了。”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但蘇家不是普通人家,要扳倒蘇家,光靠一個貴妃的力量遠遠不夠。袁貴妃需要幫手,她的背後,一定還有人。”
塗山灝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點了點頭,承認了這一點:“不錯。袁貴妃背後的人,藏得很深。朕查了多年,也只能確定這個人的存在,卻始終摸不到他的真實身份。”
他轉過身,走到倉庫角落的一個木箱前,伸手摸了摸箱子上面的灰塵:“當年蘇家那支護送的護衛,是蘇老爺親手挑選的精銳,個個忠心耿耿。蘇芸能夠平安活下來,靠的就是這些人。但蘇家出事之後,這些護衛也全部消失了,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燕昭昭明白了:“你一直在找他們。”
“他們手裡有證據。”塗山灝轉過身來,“當年蘇老爺交給他們一樣東西,是能夠證明蘇家清白,證明袁貴妃的罪行並證明袁貴妃背後那個人身份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但朕找了二十年,始終沒有找到他們的下落。”
燕昭昭沉默了片刻,問道:“袁貴妃背後那個人,你有懷疑的物件嗎?”
塗山灝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能調動山匪,在宮中拿到先帝親賜的玉佩,而且在朝中一手遮天的人,滿朝上下,掰著手指頭也數得過來。”
他沒有說出名字,但燕昭昭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忌憚。
能讓塗山灝忌憚的人,這世上沒有幾個。
“所以,”燕昭昭說,“你扳倒袁妃,圈禁六皇子,不只是為了給蘇家翻案,也是為了逼那個人露出馬腳。”
塗山灝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袁妃倒了,六皇子圈了,那個人一定會著急。他著急了,就會動,動了,朕就能抓住他。”
倉庫裡安靜下來。
燕昭昭站在那裡,看著塗山灝。
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但她也知道,他還有很多話沒有說。
“你今晚約我來,就是為了聽這些?”燕昭昭問道。
塗山灝轉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裡有燕昭昭看不懂的東西。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朕只是想告訴你,朕查了二十年的事情,如今已經有了眉目。快了。”
“快了?”燕昭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塗山灝沒有解釋,而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
“這些日子,安分待在府裡,哪裡都不要去。”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等朕把這件事了結了,一切都會不一樣。”
燕昭昭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塗山灝收回手,轉過身,朝倉庫的後門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最後一句話。
“回去吧,夜太深了。”
說完,他便推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燕昭昭站在倉庫裡,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搖晃的門,久久沒有動。
燭火跳了幾下,終於滅了。
燕昭昭深吸一口氣,將黑布拉起來矇住臉,從倉庫的後門走了出去。
……
京郊密宅,燭火搖曳。
正廳裡沒有點燈,只有牆角的一盞油燈亮著。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坐在圈椅裡,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五官。
一個黑衣心腹跪在下方,聲音壓得極低。
“主子爺,宮裡傳來訊息,袁貴妃被打入冷宮之後,整個人瘋瘋癲癲的,說話顛三倒四,連伺候她的宮女都不認得了。”
上首的男人沒有出聲,手指繼續敲著扶手。
黑衣心腹繼續說道:“塗山灝在冷宮外面派了重兵把守,裡三層外三層,蒼蠅都飛不進去。屬下派了好幾撥人試圖靠近,都被擋了回來。有一個兄弟混進去了半日,第二天就被揪了出來,如今人已經沒了。”
“沒了?”主子爺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是。塗山灝的人下手很乾淨,連屍首都沒留下。”黑衣心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主子爺,袁氏那邊,咱們怕是插不進手了。”
上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敲擊。
“插不進手,那就不要插了。人進不去,火能進去。”
黑衣心腹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主子爺的意思是?”
“冷宮那種地方,年久失修,走水是常有的事。”
“一個瘋瘋癲癲的廢妃,死在火裡,誰會在意?”
黑衣心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屬下明白。只是塗山灝派了重兵把守,放火恐怕也不容易。”
“不容易就做得乾淨些。”主子爺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不是讓你大張旗鼓地去點燈,是讓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火要從裡面燒起來,不能從外面點。聽懂了?”
黑衣心腹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屬下懂了。袁氏雖然瘋了,但她身邊的人未必都瘋了。屬下會想辦法在她身邊的人身上下功夫,讓火從她住的偏殿裡頭燒起來。”
“嗯。”主子爺應了一聲,重新靠回椅背裡,“做得乾淨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塗山灝那個人雖然瘋,但瘋子和精明從來不是兩回事。如果讓他查出來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咱們在京城這點家底,怕是保不住了。”
黑衣心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主子爺放心,屬下一定辦好,不留活口,不留任何痕跡。”
主子爺抬起手,端起手邊小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地嚥了下去。
“京城這盤棋,已經亂了。塗山灝把袁氏關進冷宮,又把六皇子給廢了,完全不在咱們的預料之內。再在京城待下去,怕是要被他給帶到溝裡去。”
黑衣心腹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主子爺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吧。”
黑衣心腹抬起頭,看著主子爺的背影,低聲問道:“主子爺的意思是離京?”
主子爺沒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先把手頭的事辦好。”他終於開口了,“袁氏的事,三天之內,我就要結果。”
“是。”
黑衣心腹又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正廳。
主子爺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看著遠方皇宮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嘲諷。
然後他伸出手,慢慢地將窗戶關上了。
同一片夜色下,懸壺堂的門簾剛剛放下。
燕昭昭站在藥膳鋪子的門口,看著夥計把最後一塊門板裝好,這才轉身朝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
楚臨淵已經坐在車轅上等著了,手裡握著韁繩,見她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燕昭昭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
馬車緩緩啟動,她靠在車上,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一會兒。
腦子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響。
“冷宮失火。”
這四個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反反覆覆地在她腦海裡打轉,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嗡嗡嗡地響個不停。
燕昭昭皺起眉頭,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她是穿書來的。這本書她讀過,雖然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了,但一些關鍵的情節她還是記得的。
冷宮失火這四個字在她的記憶裡隱隱約約地出現過,但她想不起來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也想不起來這場火到底燒死了誰。
是袁氏?
燕昭昭猛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袁貴妃。
二十年前蘇家案的知情人。塗山灝把她關進冷宮,不是因為她犯了什麼錯,而是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塗山灝留著她,也許是想從她嘴裡問出些什麼,也許只是懶得殺她。
但不管塗山灝怎麼想,有一個人一定不想讓袁氏活著。
那個人會殺人滅口。
用什麼方法?冷宮那種地方,最方便的就是放火。
一場大火,什麼都燒得乾乾淨淨,人死了,證據也沒了,查都查不出來。
燕昭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袁氏是唯一活著的跟二十年前蘇家案有直接牽扯的人。如果她死了,那根線就徹底斷了。蘇家案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害了蘇家,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她必須在袁氏被滅口之前,見上她一面。
……
馬車在左相府門前停了下來。
燕昭昭下了車,快步走進府裡,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子。
丫鬟們迎上來要伺候她洗漱,她擺了擺手,說自己累了,讓她們都下去。
丫鬟們面面相覷,但還是聽話地退了出去。
燕昭昭坐在床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明天一早,她必須進宮。
可是她現在的身份是左相府的養女,無緣無故要進冷宮去見一個瘋瘋癲癲的廢妃,這說不過去。得找個藉口。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人。
楚臨淵。
楚臨淵是禁衛統領,冷宮的守衛雖然不歸他直接管,但他想安排一個人進去,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而且楚臨淵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辦事牢靠,信得過。
燕昭昭打定主意,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地做夢,夢裡全是火。
她猛地驚醒,發現天已經亮了。
燕昭昭沒有再耽擱,簡單地梳洗了一下,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就去找了楚臨淵。
楚臨淵正在前院練劍,看到她這麼早過來,微微有些意外。燕昭昭開門見山地說自己要進冷宮去見袁貴妃,請他幫忙安排。
楚臨淵收劍入鞘,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楚臨淵的好處。
不該問的,他從來不問。
宮裡的馬車來得很快。燕昭昭上了車,楚臨淵騎著馬跟在車旁,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半個京城,往皇宮的方向去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楚臨淵出示了腰牌,守門的侍衛查驗了一番,放行了。
馬車繼續往裡走,穿過一道道宮門,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涼。
冷宮到了。
燕昭昭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一片破敗的景象。
圍牆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院門歪歪斜斜地半開著,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最高的地方都快有半人高了。
兩個守衛站在門口,看到楚臨淵,先是握緊了刀柄,等看清了來人,才放鬆了一些。
“楚統領。”其中一個守衛抱拳行了個禮,“這位是?”
“左相府的人,奉旨來見袁氏。”楚臨淵面不改色地說。
守衛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為難。
楚臨淵沒有給他們猶豫的時間,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兩個守衛看到令牌,臉色一變,立刻退到兩旁。
燕昭昭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冷宮比她想象中還要破敗。
她穿過長滿荒草的院子,走進正殿。說是正殿,其實就是一間大些的屋子。
燕昭昭推開偏殿的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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