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落下來的時候，兩人終於在溪流中間的一塊岩石邊緣發現了阿茵說的藥草。
狀若綠綢，形似碧草，在夜色裡泛著星星點點的銀光。忽然有幾隻螢火蟲飛過來，幾點微弱的光照亮了顧檸的側臉。
她眼睛眨了眨，露出一點不可置信的神色。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掐了一點，放在手心，湊近鼻尖。絲絲縷縷的甜香散入晚風，帶著淡淡的苦味。
“真的，真的是‘秦扯’！”
她笑得彎起眼眸，那雙漂亮的杏仁眼，像是兩枚彎月照亮了整片夜空。顧檸寶貝似的把那幾片藥草貼在心口，要不是顧及到自己還站在溪水裡，恨不能立刻蹦跳起來。
“太好了！沈燼言，真是太好了……”話沒說完，她就哽咽了一下，但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藥草，又立刻笑了起來，“我真的找到了……”
風把她的髮絲吹得胡亂飄浮，有幾縷貼到了臉上。她額頭上的汗水溼了頭髮，又被風吹乾，髮髻也有些亂糟糟的。
他從沒看到過她這麼鮮活的樣子。
一種半是喜悅半是酸澀的矛盾感盈滿了他的內心。沈燼言用力扯下嘴角，讓自己的笑看起來不那麼尷尬。然而他的目光卻忍不住又落到那些碧綠的藥草上，它們隨風擺動，熒光點點，像是經過裝點的夢。
夢？
他的心忽然在一種陰暗自私的想法裡安定了下來。
是啊，就算她找到了又怎麼樣？
遲硯，畢竟已經死了。
連屍首都不剩。
沈燼言也跟著她笑：“找到了，真是太好了。”
顧檸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雀躍的聲音。
“找到了！”
“哈哈哈哈，我們有水了！”
“有水了……”又有人忍不住哽咽起來，“要是我家那口子再多撐幾天，說不定就不用死了，嗚嗚嗚……”
哭和笑的聲音織成一團，慢慢往上飄，隨著夜色裡的點點星光在晚風裡消散。
……
次日一早，一行人按照原定的計劃去寨子找那口枯井的線索。就在昨天晚上，喬老伯的管家帶回來一個好訊息——他們找到了機關的入口，就藏在枯樹根底下，只是沒有鑰匙。如果他們能找到別的破解機關的辦法，那山匪從百姓手裡劫過去的東西，就都能還回去了。
只是還沒走到寨子跟前，忽然兩柄雪白的彎刀“唰”地一下亮了出來。
“站住！太守在此，爾等安敢擅闖？”
顧檸站在人群最前頭，抬眼望去，只見穿著甲冑的官兵密密麻麻把寨子圍得水洩不通。
“太守？”後面有百姓嚷嚷起來，“當初我們被山匪欺負那麼狠，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如今寨子在顧姑娘的帶領下打下來了，他就來搶功？”
“啊呸！真是不要臉！”
顧檸冷下臉。
當初山匪敢在青州城內如此肆無忌憚，不開這位太守的縱容。可他們剛查到點東西，他就匆匆趕來……要是說沒有人告密，她是不信的。
“幾位大哥，勞煩通傳一下，”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顧檸還是走上前朝那守衛行了一禮，“我們都是青州城桃嶺關一帶的百姓，今日來這寨子，是還有些事沒弄清楚。”
“太守交代過，不見客！”守衛語氣冷硬。
“你就通傳一下又能怎麼樣？”
“是啊是啊，而且這寨子都是我們攻下來的，現在怎麼能不讓我們進去？”
“太守交代過，不見客！”
“怎麼了？”
一片亂哄哄的聲音裡，青州太守身穿一身緋紅官服，腰間束著革帶，款款走了出來。剛走到門前，他就漫不經心的抬眸掃了門外的百姓一眼。
“就是你們在這鬧事？”
“太守明鑑，”喬老者拄著柺杖上前，拱手就是一揖，“驚擾太守尊駕，實非我等小民所願。只是前幾個月，山匪橫行霸道，從小民等人家中搜颳了不少錢糧。如今山匪已滅，小民等人是來取回這些東西的，家裡實在是快揭不開鍋了呀。”
“所以，”太守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你們不就是來要錢的嗎？”接著，他把手往身後一背，“按照我朝律例，從山匪處繳獲之物，當盡數充公，不得私藏！爾等，是想要違背律令嗎？”
眾人聽到，相互對視。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忽然，有人反應過來，高升叫喊著：“所以太守大人是想要中飽私囊，不管我等小民死活了嗎？”
“大膽！敢對太守不敬？！”
守衛齊齊亮刀。
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
“不好了，不好了！”忽然有人著急忙慌的從樹林裡跑了出來，氣喘吁吁，“水、水被人圍起來了！好像還是一群官兵！”
眾百姓大驚失色。
那太守卻揹著手，把腦袋一晃，嗤笑：“想跟本官叫板？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來人！把這些不敬長官的賤人，給本官通通拿下！”
一聲令下，守衛持刀齊齊把他們圍住。
壓抑沉悶的腳步聲裡，刀尖緩緩逼近。忽然有孩子在母親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母親慌忙拍著孩子的背，用身體擋住那些駭人的刀光。
顧檸藏在袖子裡的手一點點攥緊。還沒等她有所反應，沈燼言就手按刀柄，欲拔刀而出。
“如今青州西涼軍大軍壓境，大人不想著怎麼用刀斬殺敵寇，反而把刀尖對準無辜弱民？”他冷笑，“一旦青州亂了起來，西涼軍趁亂攻破桃嶺關，大人恐怕不僅保住頭上這頂烏紗帽，恐怕連項上人頭要落地了！”
“放肆！區區小民，安敢胡言，擾亂軍心？”太守冷笑，一揮手，“來人，給我把他壓下去，軍法處置！”
守衛齊齊逼近。
在一片雪亮的刀光裡，顧檸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沈燼言面前。
“大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我的婢女問的，也是青州百姓想問您的。便是今日您將他就地處決，焉知他日他之所言未必不會成真！”顧檸合手彎腰，深深一揖，“民女有一計可緩太守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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