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她望著他微微瞪大的雙眸，眼睫緩緩垂下。聲音很輕，幾乎要與風與塵埃融為一體。
“我說，我們開城門吧。”
“阿檸，你瘋了？！”他指著下面那些兵卒，“你知不知道他們進了城會發生什麼？更何況青州是我們好不容易從西涼軍手裡守下的，就這麼拱手讓人，我們怎麼對得起那些青州百姓？”
“可是你傷得那麼重，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人生在世，不過短短三萬天。人之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他的聲音果斷又堅定，“我情願戰死沙場，也不願苟且偷生！”
“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她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你要是出了事，我該怎麼辦？”
“我……”
他有些慌亂了起來，手忙腳亂的捧住她的臉，用手指去擦她臉上的眼淚。
“更何況我們都知道，就憑如今的青州，根本沒有絲毫勝算。你此番前去，根本就是白白送死！”她用力拽住他的胳膊，“反正你不許去！”
城樓下的敵軍聽了他們的對話，瞬間鬨笑起來。
“都說衝冠一怒為紅顏，如今倒是紅顏一怒開城門了？哈哈哈哈哈！”
“之前還說我們謀逆，我本來以為這姑娘還有幾分骨氣，沒想到聽說情郎要去迎敵，就這麼水靈靈的要投降了？”
“嘖嘖嘖嘖，真不愧是女人家家的，這格局啊！”
那面具人聽了也立刻笑了起來，手裡拿著一把長矛，用力揮舞了幾下，帶著簌簌風聲。
“你們懂什麼？這叫知進退！好死不如賴活著，我看這位姑娘，倒是個明白人。”
沈燼言一聽，提起手上的刀，立刻就要下去。
只是一轉身就被顧檸抱住了腰。
“我說了，不准你去！”
“阿檸，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我……”
“你別解釋，我不聽！”
底下鬨笑得更厲害了。
就在此時，路叔拄著柺杖慢慢走了過來。他在與西涼一站中也受了不輕的傷，尤其是腿，據說只有拄著柺杖才能勉強用力。
“這樣，”他長長嘆了口氣，“我們既不投降也不應戰，我們還是好好和燕王殿下談談吧。”
“路將軍還真是好眼力，”面具人慢慢把青銅面具從臉上摘了下來，笑了聲，“就是不知道路將軍是怎麼認出本王來的？”
“回殿下，臣早年間有幸與殿下說過幾回話。臣這人沒什麼別的本事，就是擅長記下別人的聲音。所以方才殿下一說話，臣就認出來了，”說著，路武嘆息道，“臣老了，說實話也不願再打仗，不願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卒一個又一個地送命。臣打仗，說句心裡話，就是為了城中百姓免遭屠戮。殿下若能答應臣，進城之前與百姓約法三章，臣必定親自開門恭候。”
“本王記得，路將軍早年間可是沈巡身邊的一名悍將，一向是寧死不屈，如今竟也甘心？”燕王眯起眼。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路武苦笑了下，輕輕抬起手裡的柺杖，“殿下請看。如今臣若是不靠著這柺杖，可以說是寸步難行。臣便是有心想與您較力，也實在是做不到啊。”
風劃過夜空，帶著哨聲，像是輕微的嗚咽。
燕王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打量著城樓上的人。
為情所困的女流、重傷未愈的將軍，還有缺胳膊少腿的老將。
確實成不了什麼氣候。
“若是本王不答應呢？”
“那臣和阿言就不得不拼了命和您殊死一搏啦，”路武又嘆了口氣，“雖然肯定比不得您軍隊裝備精良、英勇善戰，可多少還是能給您造成一些損失的。殿下確定當真要如此嗎？”
聲音雖然蒼老，卻沒有絲毫退意。
燕王沉默許久，忽然哈哈笑了起來：“本王知道了！陸將軍若是願意如此，那可再好不過了。”
“路叔！”沈燼言急道，“不行！不能……”
“阿言，你先聽我說，”路武直接打斷了他，“要是你有把握能戰，這敲門我也可以不開。這如果你沒有，哪怕就為了這些青州士兵的命運，今日這城門我也開定了。”
說罷，他拄著柺杖，由人攙著，慢慢的下了臺階。
沈燼言追了過去，顧檸則回過頭，淡淡望了城樓下最後一頁，轉身也跟了上去。
漆黑的陰影落下，城樓下面是一片寂靜。
路武丟了柺杖，轉身笑道：“顧姑娘，我剛才那麼說可還行？”
“勞煩您了，還要自毀名聲，陪我演這一場戲。”
“顧姑娘哪裡的話？要說起自毀名聲，老夫可比不得顧姑娘，”路武望著她，笑得有些欣慰和佩服，“顧姑娘如此年輕，卻能為今朝殫精竭慮謀劃，老夫自愧不如啊。”
“……所以，”沈燼言後知後覺，“你們剛才都是演戲？”
“不然？”顧檸望著他，抱著手臂笑得饒有趣味，“你真以為我要為了你失了智？”
“我……”他抓抓頭，撇嘴，“我才沒有。”
虧他剛才還結結實實感動了一場。
他幽怨地撇了她一眼，立刻把目光移開。
顧檸卻笑了起來：“說實話，擔心你肯定也是擔心的。畢竟你可是我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要是就這麼送了命，那我先前你用髮簪竹做的藥不就白費了？說起來那東西還是師兄送給我的，我自己都沒捨得用呢。”
“……所以你是在可惜你師兄送你的藥？”
“嗯……”她故意拖長了聲音，彎起眼眸笑，“應該都有吧。”
他更氣了，她卻笑了起來。
“好吧好吧，我承認，我還是更可惜你多一點。”
路武在一邊看著兩人鬥嘴，鬥得有來有回，不由得笑了起來。笑過卻嘆了口氣。
“顧姑娘，這甕中捉鱉雖然出其不意，可燕王一向是個心狠手辣的。此舉，你有幾分把握？”
“其實只有五分。若是不成……”
恐怕他們都得喪命於此。
她沒有說完，就笑著轉了個話題：“不過我想起來有一樣東西，說不定能幫我們把勝算加到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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