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容抬眸，目光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的功夫，她才垂下頭，一想到自己身體裡的那些劇毒，她的心頭像是被鋒利的細線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地給裹緊，一點點地勒出了血痕。
“婚儀還是取消吧。”她聲音沉重，懨懨的，好似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那般。
洛淵不明所以，這方才都還是好好的，年伯和鄭叔過來時說婚儀的事情時，還滿心歡愉，眼下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他難以接受。
“這是為何？”他強忍著心頭的惶恐與焦灼，坐在床沿邊上，扶正了她的身子，那雙藍色的眼眸第一次染上了難以形容的焦慮之色。
藝容見他這樣的眼神，心口的酸澀更是難以沉寂，一瞬便紅了眼眶，微微皺了一下瓊鼻，聲音略有哽咽，像是個做了錯事的孩童，“我……體內有劇毒，尚未找到清除的法子，就算婚後你我能親近，我……養育子嗣困難，劇毒於血液，我無法受孕。”
她說完，便迅速別開頭，不敢去看予之的眼睛，生怕見到讓她自己難以接受的眼神。子嗣於男人而言，有多重要，她是知曉的。
百善孝為先，無後為大。
如今洛王府只剩他這麼一個嫡親的血脈，無兄弟手足，洛冷也僅僅是養子罷了，若予之要與自己在一起，那便不能有子嗣的，這對他過於殘忍。
於自己，亦是無法接受。想來從前是她過於天真了，一時被兩人情動所蒙了眼，忘卻了自身的問題。
好在，如今尚未到覆水難收的境地，一切總歸還是有轉圜的餘地。
“這便是你要取消婚儀的理由？”男人言語低沉，在極力壓制著要跳出心口的怒焰，俊逸清癯的面龐微沉，含了薄怒之色，比之從前要更為冷酷。
藝容依舊彆著頭，眼眶酸澀漲痛，眼前景象一層層模糊，她只看得自己眼眶裡的淚花兒在打著旋兒，沒有任何言語，自是默認了。
洛淵心底是又氣又惱，偏生還不能指責於她，只得是自個兒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她的面頰扳正。
藝容不爭氣，眼裡的淚花兒終是滾落了下來，又熱又燙的淚珠砸在他的手背上，就好似燒紅的烙鐵那樣燙人，燙得他心間跟著一併疼了起來。
“怎的受了場暗殺，倒是變得軟弱了？”他言語略有調侃，與素日裡淡漠，一本正經的樣子大為迥異，卻也僅僅是在她的跟前如此罷了，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面頰上的淚痕，雙眸的怒色褪去，含著憐惜寵溺之色，“我道以為是何等大事，驚得我出一身的冷汗，只道從來都是我嫌棄女子，何時被人嫌棄了……”
藝容被他這般話語逗得‘噗嗤’一下，破涕為笑，吸了吸瓊鼻，“你又不是珍奇寶玉，哪能人人都愛慕，這朝中怕是不少人對你恨之入骨呢。”
可話一說完，她的心情還是低落，當初師父以萬毒入體為自己療傷，是下下之策。
毒素一旦入體，想要清除，是極難的事情，且就算她能順利受孕，毒素亦是會順著血液進入胎兒體內，那自己懷的究竟是個什麼？
她只知劇毒會引起胎兒天生有所缺陷，甚至早夭，根本活得不長久。予之如今是獨子，自己如何能這般累及他？
是自己錯了，冒著自己的歡喜，便拖著他下水，如今兩人在外人看來，早已是一對的。若是取消婚儀，只怕又會生出許多的事端來。
這自從自己被冊封之後，前前後後都生了多少的事情出來了，再來這一出，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藉著這件事情來彈劾他。
“既是毒，那便有可解之法。”他目光灼灼，緊緊盯著她，生怕她下一瞬就會消失似的，“就算無法清除，大不了我們不要子嗣即可。”
藝容驚愕之餘，心中雖有感動，卻揹負了罪惡感。她搖頭，垂首凝望著自己修剪得極好的手指，緩聲道：“你莫要拿這種大事來取悅我，逗我歡喜，子嗣是大事。你是洛王府唯一的血脈，倘若你無子嗣，那洛王府一脈……”
她雖是與尋常閨閣女子有所不同，可在子嗣的事情上，她骨子裡到底也是謹慎的。
予之聽罷，俊逸的面龐略一沉，眼底神色似有受傷，言語中壓著酸澀，反問她：“你認為我是為了取悅你，才違著心意說這番話？”
“我……”藝容抬眸看他，見他眼底的受傷、惱怒、焦慮之色時，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得嘆氣道：“此非我意，我總不能因自己的緣故，就讓洛氏沒了血脈傳承，洛氏從聖祖開朝一來，忠心護國，必須得有人傳承下去。”
洛淵凝視著她烏黑的眼眸，面上沉鬱之色漸漸褪去，而後伸手將她擁進懷裡，“此等話語，今後不許再說。子嗣於我而言，不如你重要。”
藝容心頭一震，埋首在他的懷裡久久不能自已，半晌才從咽喉裡悶悶地應聲：“嗯……”
……
“你是說嫻貴嬪氣暈了藝容，還敢將琴妃的大宮女給綁起來，惹怒了太后與皇上，被降為了嫻貴人？”
宮裡的訊息雖是傳得快，但後宅婦人總是要知道得晚一些的，沐夏這幾日想盡了辦法討得了洛冷的歡心，兩人的關係也稍稍緩和了些許。
只是沐夏一刻卻是不敢怠慢的，她始終忌憚著藝容，流櫻將宮裡的訊息說與她聽時，面上便露出了幾分疑惑。
“是，漪瀾宮伺候的人聽說都被亂棍打死，嫻貴人禁足一年，這樣重的責罰，這怕是要給公主立威呢。”流櫻面上毫無波瀾，一邊給沐夏削了水果，眼中含著絲絲陰冷的笑意。
沐夏神色慵懶，從下屬成為姨娘，身邊還有人伺候著，這樣舒心的日子，她倒是頗為適應。
“王家從前兒可是給皇上辦過不少事情的，雖是子嗣凋零，可卻也沒有到絕戶的地界兒，嫻貴人突然遭難，怕是要有一陣子的不得安寧了。”
“沐姐，我聽說了王氏的一些事情，也不知真假，似乎與司王府有些關係的……”
流櫻忽的附耳在她耳邊細語，想到了她從姐妹那裡得到的一些風聲，只覺得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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