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時日謝瑾窈都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此番昏過去,睡得格外久。幾個丫鬟都嚇得時不時要去探一下謝瑾窈的鼻息,開始懷疑神醫給的丹藥是不是沒起作用。
直到第二日下午,謝瑾窈才醒過來,迷惘地望著簾帳上的竹枝紋,不確定看到的血衣、耳墜、五色絲絛是不是在做夢。
“姑娘,你醒了。”銀屏守在床邊,輕輕道了一聲。
午後的太陽照進來,有些晃眼,謝瑾窈偏過頭時下意識眯起了眼睛,緩了緩才睜開,盯著銀屏看了一會兒,問:“去凌霄峰的人都回來了麼?”
銀屏一愣,這是睡迷糊了?
沒法撒謊騙謝瑾窈,銀屏如實道:“回來了。”
謝瑾窈閉上眼,晶瑩的淚珠自眼角滑落,銀屏的話打碎了謝瑾窈的希冀,那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那些人沒有帶回玹影,只帶回了玹影的東西,每樣東西上都沾了血跡。尤其是那件衣裳,幾乎被血完完全全浸染,該是受了多重的傷。
都是因為她。
如果不是她,玹影根本不會去凌霄峰,不會遇險,不會生死未卜。
“姑娘。”銀屏看得痛心。
沈怨說得對,沒有一套萬全的說辭,如何勸慰得了謝瑾窈。可要怎麼說才能安撫謝瑾窈呢,銀屏一貫沉穩,此刻也是六神無主。
金菱送來剛燒好的熱水:“姑娘醒了?”
銀屏看向金菱,默默點了點頭,神色灰暗。
金菱默嘆一聲,同樣沒辦法:“我去叫珠翠和寶月準備點吃食。”
謝瑾窈昏睡了十個時辰,再不進食,靈丹妙藥也不好使。
金菱離開沒多久,沈怨揹著手過來了:“聽金菱說你醒了,醒了就好,再不醒我就要去把閉關的老頭子拖出來了。”
謝瑾窈想要起來,身子剛動一下,銀屏忙伸手去扶,往謝瑾窈身後摞了兩個軟枕,好讓她靠得舒服些。
見謝瑾窈的氣色確實差得出奇,沈怨撓了撓額心,也不說安慰的話了,說出來不過是浪費口舌,起不到安慰人心的作用,不如省點力氣。沈怨直白道:“謝瑾窈,你想如何,只要你說出來,我們一定盡力替你辦到。”
謝瑾窈眸中燃起一絲微弱的亮光,將昨日的話重複一遍:“僱人,去凌霄峰尋玹影。”
沈怨沒二話:“行,照你說的辦。”
左不過多花些銀子,謝瑾窈最不缺的就是銀子,靠著一股信念支撐到解藥製出來就行。沈怨朝謝瑾窈伸手:“銀票拿來,我去替你僱人,能僱多少僱多少,將這鎮上年輕力壯的男子都僱去凌霄峰找玹影,這樣可行?”
謝瑾窈看向銀屏,銀屏會意,從木箱裡取出銀票,厚厚一沓交到沈怨手中。
沈怨從前在惠風閣也算過得富足,但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票,倒抽了一口氣。
“小地方工錢低,用不著這麼多。”沈怨抽了兩張。
銀屏把剩下的收起來放回木箱裡,鎖上銅鎖。沈怨悶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謝瑾窈細弱的聲音:“多謝。”
這一聲謝沈怨受之有愧。因為沈怨心中已有答案,多半尋不回玹影,不過是做無用功,故而並未回應謝瑾窈,大步走了出去。
*
距離凌霄峰不遠的這個鎮子名叫霄陽鎮,近日霄陽鎮格外熱鬧,堪比除夕、上元節,只因一外來富商花錢僱人尋人。
畫像上的男子約莫二十歲,生得英俊精緻,眉心一點痣。凡是上凌霄峰尋人的人皆可得五兩銀子,若找到人,賞銀千兩。
小地方一兩銀子就可購二十石米。前來登記的人絡繹不絕,總歸只要肯上凌霄峰便可拿五兩銀子,豈不相當於天上掉餡餅。雖說凌霄峰兇險萬分,不過這麼多壯士結伴而行,應當不會出什麼事。
沈怨在門外擺了桌椅,負責將人記錄在冊,方便結算。
宣無名出關,乍一看門前人流如織,驚了一跳,恰好遇上珠翠那丫頭,聽了她的解釋,宣無名才清楚是怎麼回事,神色複雜難辨。
“老頭子,你煉出解藥了?”沈怨腰痠背痛,叫了寶月替她接著登記,自己進來喝口茶歇一歇,剛巧遇上了與珠翠說話的宣無名。
宣無名哼了一聲:“不看看你父親是誰。”
沈怨撇了撇嘴,同宣無名一道去見謝瑾窈。謝瑾窈坐在窗邊,桌上一壺剛沏的茶,茶煙浮動,模糊了謝瑾窈的面目,更添幾分脆弱,好似一尊易碎的玉瓶。
宣無名將藥遞給沈怨,指了指謝瑾窈,示意沈怨拿過去,他一個老頭子就不去打擾了,姑娘家湊在一起說話方便些。
沈怨拿著藥徑直走到謝瑾窈面前,宣無名搖搖頭,轉身出去。
陪在謝瑾窈身邊的金菱銀屏二人同沈怨打招呼:“沈姑娘。”
製出解藥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玹影為了尋藥引子身死,連遺骨都未找到,令人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沈怨將裝著藥的小匣子放到桌上,勉強擠出一個笑:“老頭子言而有信,替你製出瞭解藥,你快吃了。吃下你的病就好了。”
若是這枚解藥幾個月前放在謝瑾窈面前,謝瑾窈定會萬分欣喜,伴隨了她十數年的病痛就此遠離,她豈有不歡喜的。眼下謝瑾窈卻連看一眼都不曾,手一拂,桌上的小匣子被掃落在地,裡面的藥丸不知滾到了何處。
“姑娘,這是好不容易得來的藥,世上僅此一顆,姑娘吃了日後就不會再受病痛折磨,怎麼能丟了?!”素來穩重的銀屏急哭了,趴在地上找藥。
金菱也跟著找,雙手在地上寸寸摸索,不敢胡亂走動,生怕稍不留神踩到了。
沈怨怒了:“謝瑾窈,你這是做什麼?”
慶幸那解藥是一丸,而不是一碗湯藥,否則謝瑾窈輕飄飄一拂手,全白費了。
“沈怨,你答應幫我僱人找玹影的時候心裡很清楚,玹影找不回來了,是嗎?”謝瑾窈悽楚一笑,嗓音沙啞道,“我何嘗不知道。”
沈怨啞口無言。
謝瑾窈笑中有淚:“曾經有位蓬萊仙人斷言,我壽數短缺,找一位命硬之人,與之結親,便能借命改命。而玹影就是那個命硬之人。我原不懂,如何借命改命,如今算明白了,是……”謝瑾窈哽咽了一聲,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晌,才接著道,“是以玹影的命,換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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