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釗斷斷續續地說完,一個上過戰場流過血的鐵骨漢子抹了抹眼角,內疚道:“都怪老奴走開,要是老奴守在廂房外,要是老奴再仔細一些,差人把國公爺抬回松濤苑歇息,要是老奴……”楊釗說不下去了,萬種假設也只是假設,成為不了現實。
除了加深悔恨,再無旁的作用。
“楊管事,怨不得你,你也不必自責。”謝瑾窈眉間冷色深重,“旁人鉚足了心思想算計,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
“小姐的意思是……有人算計國公爺,或是三夫人?”楊釗從未往這個方面想,不止楊釗,所有人都以為此事是個意外,“可是府裡有誰敢算計國公爺和三夫人,不要命了。”
謝宗鉞對待府裡的人一向寬厚,不曾苛待過誰,會不會是謝瑾窈猜錯了。
“楊管事跟著父親多少年了?”謝瑾窈問。
楊釗道:“老奴十四歲跟著國公爺征戰,後來身子落下病根,留在府上管理瑣事,三十年是有的。”
“楊管事在父親身邊這麼多年,可曾見過父親醉酒,或是因飲酒誤過什麼事?”謝瑾窈慢條斯理地拎起桌上的茶壺,金菱忙上前一步,接過茶壺,倒了一杯茶遞到謝瑾窈手裡。
“不曾!”楊釗想也沒想果斷回答。
謝宗鉞從不酗酒,近年來愈發注重保養身子,謝宗鉞還曾跟楊釗戲言,他都這把年紀了,該好好養著自個兒的身子,將來才好給謝瑾窈這個惹禍精多撐幾年腰。故而,只有在趙清湘忌日會一個人在祠堂裡多飲幾杯酒,其餘的時候謝宗鉞都足夠清醒。
如同撥雲見日,楊釗豁然貫通:“小姐這麼一說,老奴想起來,家宴那日,國公爺飲的不多,以國公爺的酒量,不至於醉倒。”
“事情究竟如何,還得問一問三夫人。”謝瑾窈啜飲一口茶,幽幽道,“我記得,三夫人是不喜飲酒的。便是喜好飲酒,以三夫人端莊穩重的性子,怎的在家宴這麼重要的場合把自己喝醉了。”
楊釗面色微頓,突然語塞,一句話也接不上。
慢慢喝完一杯茶,謝瑾窈起身整理了下衣裙、髻鬟,除了有些風塵僕僕,沒有哪裡不能見人,問道:“三夫人如今還被關在鶴延堂的佛堂裡?”
“是。”楊釗應道。
銀屏面有憂色,輕聲道:“小姐還是先歇一陣子再料理府中的事吧。”謝瑾窈在船上連著幾日都未曾休息好,今日又坐了大半日的馬車,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哪怕她如今身子大好了,不需要與湯藥作伴,畢竟病了十數年,與常人不能比,神醫交代過須得仔細調養。
“無礙。”謝瑾窈踏出門,丫鬟們只得跟上。
楊釗也跟了過去,發愁道:“小姐有心調查只怕也查不出什麼,那晚的吃食早就不在了,牽扯到此事的下人也被老太君滅了口。”
人證物證都毀了,根本無從查起。
“國公爺自己都沒覺出被人算計了。”楊釗道,“只當是久不飲酒,酒量不如從前了。”
“父親的心思都用在朝堂政務與兵法謀略上,哪裡見過內宅的陰私手段,有所疏忽也在所難免。”謝瑾窈迎著太陽眯起了眼,“但願不是我想的那樣。”
謝瑾窈究竟是如何想的誰也不知,丫鬟們只默默地跟隨在她左右。
鶴延堂一如從前,只不過燒香的味道濃郁了些,一進院子便能聞到,越往裡走越嗆鼻,謝瑾窈捏著帕子抵了抵鼻下,眉心微微攏起。
出了這等事,老太君能心安就怪了,大抵是怪自己給佛祖供奉的香火不夠旺,才導致家門不幸,這才拿出了足夠的誠心燒香拜佛,硬生生將鶴延堂弄成了寺廟。
要進佛堂,少不得跟老太君打聲招呼,謝瑾窈先去了正廳,首先見到擺弄花瓶的芝蘭。芝蘭一見謝瑾窈,忙停了手中的活計向她行禮:“奴婢見過六小姐。六小姐勿怪,近日鶴延堂有些亂,下人們都圍著老太君轉,怠慢了六小姐。”
“不打緊。”謝瑾窈掃了一眼,確實沒看見別的下人,“祖母呢?”
“老太君在寢屋,晨起身子不適,剛請了府醫來看。”芝蘭領著謝瑾窈過去,遇著一個小丫鬟,吩咐小丫鬟去沏茶。
謝瑾窈進了寢屋,裡頭煙霧繚繞,藥味混雜著線香的味道,老太君躺在榻上唉聲嘆氣,戴著褐色鑲珠抹額,臉上的皺紋比謝瑾窈離府時多了好幾道,眼神渾濁不堪,瞧著不太清醒的樣子。
田媽媽與一眾丫鬟守在旁邊,不時勸慰老太君寬心。
“孫女見過祖母。”謝瑾窈與老太君感情不深,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就直起了身,“一別一年多,祖母的身子瞧著大不如從前了。”
丫鬟婆子給謝瑾窈見過禮,退到了一邊去。
榻上的老太君睜大眼睛,早前聽說謝瑾窈快回來了,不曉得具體是哪一日,最近日子過得混亂,有時白天黑夜都分不清,陡然見謝瑾窈好端端地出現在眼前,還以為是在做夢:“六丫頭?”
“是我,祖母。”謝瑾窈也不拐彎抹角了,“回府就聽了一樁事,想來看看三夫人,還請祖母准許。”
老太君老臉一垮,想起宋瑛就覺得晦氣,實在是慪得不行,幾個兒媳里老太君最喜歡的就是宋瑛,包括趙清湘在世時。
趙清湘是個善妒的,霸佔著謝宗鉞,妾室通房一個沒有。陶蕙柔就不提了,下九流出身,上不得檯面,若不是謝瑞昌要死要活非得娶進門,陶蕙柔連站在老太君跟前的資格都沒有。莊靈妤也是小門戶出身,性格軟弱,經不住事,一個大浪來了就能將她拍死,國公府這麼大的府邸,闔府上下幾百號人,豈會沒有大風大浪?
再說宋瑛,父親是尚書,母親出自書香世家,宋瑛又是嫡女,自小受到的規矩教條都比旁的女子嚴格一些,自然長成了玉京貴女的典範,年輕時也是與趙清湘齊名,並稱為“玉京雙姝”。宋瑛的樣貌氣質沒得挑,最主要的是她還很賢惠。進門滿一年,腹中的嫡子都未誕下,便主動張羅為謝汝泰納妾,經由宋瑛挑選出來的妾室都是溫柔嫻靜的性子,從不生事。二十幾載,一眾妾室都對宋瑛這個正頭夫人恭敬有加。
偏偏這樣一個處處挑不出錯來的宋瑛,悶不吭聲惹出這麼大的醜事。
“你去看她做什麼?”老太君氣喘不順,“還嫌不夠亂,嫌府裡的閒話不夠多?”
目睹那件事的下人雖然被處理了,可紙終究包不住火,老太君還沒到耳聾眼瞎的地步,府裡的風言風語如野草一般除不盡,否則她也不會氣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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