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著吧。”謝瑾窈端著一杯清茶發呆,連聲音都透著幾許縹緲,好似人坐在這裡,魂兒已飄到了遠方。
謝瑾窈這般模樣銀屏見過許多次,自打玹影死後,謝瑾窈便時常發呆,無人知曉她在想什麼。銀屏猜,大概都與玹影有關。或者,謝瑾窈什麼也沒想,只是任由自己放空。
只有謝瑾窈忙碌起來,沒空胡思亂想,才會表現得像個正常人。但也僅僅是看起來正常,無法與從前的謝瑾窈相比。
謝瑾窈沒說將遺物收起來,銀屏暗自糾結了片刻,放在了桌上。
“小姐,還是午憩一會兒吧。”銀屏道。
“我不困。”謝瑾窈擱下手裡的茶杯,盯著木箱子看了好一陣。
這木箱沒什麼奇特,府裡的僕婢人手一個,大多放在床榻邊,裝些私人物件兒,自己配一把鎖。
玹影的木箱沒有帶鎖,謝瑾窈伸手撫摸,拇指按在銅環上。
“小姐……”銀屏開口想勸謝瑾窈別看,又不知如何說。
看了必定是要難過的。
謝瑾窈開啟箱子,裡頭的東西一目瞭然,金瘡藥,瓶子的碎片,包紮用的幾卷布巾,一個荷包。
那荷包謝瑾窈太過熟悉,不用開啟就知道里面裝著什麼。謝瑾窈拿起來,將東西倒出來,果不其然,是她給玹影的玉牌,鏤空雕刻著錦鯉銜珠的圖案。憑此玉牌,可任意調取府裡庫房的銀子。玹影走的時候大抵是想著出門在外用不上,沒有帶在身上。
謝瑾窈拿起一塊細小的碎片,銀屏心臟微縮,不得不出聲提醒:“小姐仔細著手。”碎片多鋒利,稍不注意就容易劃破手指。
“他傻不傻,將這些碎片留著做什麼。”謝瑾窈喃喃開口。
“小姐,這碎片不就是裝金創藥的瓶子。”一旁的寶月想起來了,小聲道,“有次小姐去廡房看姑爺,將一瓶金瘡藥砸碎了。”
誰也沒想到,玹影竟會將碎片一片一片拾起來收好。
經過寶月的提示,謝瑾窈才記起,確實有這回事。她那時擔心玹影的傷勢,想親自看一眼,拿了上好的金創藥過去,卻撞見玉桃從廡房出來,房中的玹影衣衫不整,她發了好大的火,揚手將一瓶藥砸了,罰玹影跪在碎瓦片上。
謝瑾窈覺得自己真壞,明明是拈酸吃醋,還要折磨玹影。
玹影也是個怪人,什麼都不解釋,讓跪就跪了。
謝瑾窈將拿出來的東西一樣樣放回去,合上箱子,手按在上面,深深地垂下了頭:“玹影……”
“在。”
耳邊好似傳來一聲回應,謝瑾窈猝然抬頭,目光在屋子裡搜尋,除了四個丫鬟陪著她,再沒旁的人。
謝瑾窈眸中的希冀被鋪天蓋地的失落湮沒。
從前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只要她喊一聲“玹影”,玹影就會應一聲,而後出現在她面前,彷彿從天而降。
如今再喊玹影的名字,玹影再也不會應她,更不會悄無聲息立在身旁,聽候她的吩咐。
心臟抽痛的感覺隨之而來,謝瑾窈微微擰眉,手按在胸口,她的病分明已經治好了,為何還會時常心痛,比以往更為劇烈。
“小姐。”幾個丫鬟嚇得不輕,大叫著喊府醫。
謝瑾窈揮開她們的手:“不用叫府醫,去給我拿壺酒來,不,兩壺。”
“小姐要愛惜自個兒的身子,神醫要小姐好生調養呢。”珠翠勸道,“酒暫時別碰了,往後等小姐身子徹底康健了,再想喝酒奴婢們絕不攔著。”
謝瑾窈搖頭,一如既往地執拗,做出的決定誰也勸不住:“去拿來。”
金菱給珠翠使了個眼神,阻止她再勸,說多了只會惹謝瑾窈心煩。
珠翠默嘆一聲,拿了兩小壺酒來。謝瑾窈沒用杯子,直接往嘴裡灌,來不及吞嚥的酒液順著唇角淌下。
喝光了兩壺,渾身軟綿綿的,腦袋也足夠昏沉,可她還是能想起玹影,想起他冷著臉的模樣、害羞的模樣、動情的模樣,還有……數次以命相護的模樣。
謝瑾窈醉眼朦朧,淚珠一串串落下,站起身的瞬間,跌了下去。
幾個丫鬟時刻留意謝瑾窈的一舉一動,眼疾手快地扶起她。
“你們說,這是不是老天對我的懲罰?”謝瑾窈歪倒在丫鬟懷中,衣裙亂了,鬢雲散開,哭得好不傷心,“從前我那樣對他,不知珍惜,老天看不過去,所以把他收回去了。”
“不是的。”金菱看著謝瑾窈這般傷心,也很是難過,“小姐別這麼想。姑爺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也會不安生的。”
謝瑾窈過去數月壓抑的情緒都在這一刻釋放出來,抱住金菱,臉埋在她身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錯了,我已經改了,能不能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幾個丫鬟都紅了眼,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怕被謝瑾窈看見了,惹得她更傷心。
不知過去多久,謝瑾窈哭累了,身子徹底癱軟下去,如一灘水。幾個丫鬟替謝瑾窈脫了外裳、鞋襪,放到床榻上,打了熱水來給她擦臉。
謝瑾窈滿臉都是淚痕,眼皮通紅,不管她醒來以後如何,至少這一覺能睡得安穩一些,可以什麼都不用想。
“唉。”寶月愁苦地嘆了一口長氣,“往後的日子還那麼長,小姐總是這般傷情,鐵打的身子也要折騰壞了,可怎麼辦。”
銀屏道:“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還是先顧好眼前吧。”
*
得益於那兩壺酒,謝瑾窈睡了很長的一覺,是她這幾個月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醒來好久都還是恍惚的,不清楚當下是什麼年月。
外頭的天黑沉沉,屋裡燃著蠟燭,昏黃的燭光籠罩一室。謝瑾窈環顧一圈,這裡是湘水閣的寢屋,不是在霄陽鎮上,也不是在決然谷裡。
謝瑾窈揉了揉額頭,珠翠立刻遞上一杯醒酒茶,道:“已經亥時了,小姐錯過了晚膳時間,這會兒想是肚子餓了,奴婢叫小廚房送點吃的來可好?”
喝了半盞茶,謝瑾窈的意識是清醒了不少,腦袋卻悶痛得厲害,還一陣陣噁心想吐,可見酒不是什麼好東西,短暫的迷醉過後是更加清晰的現實。
“墨影可在?”謝瑾窈喚了一聲,神色有些怔忪。
一道影子出現在窗外,道:“墨影在,小姐有何吩咐。”
“你去替我將這府裡上上下下的人都查一遍,上至老太君,下至最不起眼的伙房雜役,自我出生那年開始查,看看誰與翎州有關。”謝瑾窈道。
宣無名曾說過,她身中紫鸚花毒,此毒花生長在翎州一座名叫孤嶂山的險峻山峰上。除此地之外,再無旁的地方有紫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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