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尚珍嫁進府裡有好幾年了,進湘水閣的次數屈指可數,單獨來更是頭一遭。
進了屋子,很難不被滿眼的富貴雅緻迷了眼,崔尚珍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道:“六姑娘好興致,大晚上邀人品茗,倒像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崔尚珍被陶蕙柔這個婆母帶壞了,講話也是相當刺耳,習慣了陰陽怪氣。
“坐。”謝瑾窈毫不在意,“得了好茶剛好想到了大嫂,怎麼大嫂還不領情呢。”
“怎敢擔六姑娘一聲‘大嫂’,真真折煞我了。”崔尚珍穿著彩繪蝶鳥花紋背子,蟹蝥紅寶花纈紋絹裙,挽了個偏梳髻,理了理裙襬坐下。
金菱倒了杯茶放在崔尚珍面前:“大少夫人請用。”
崔尚珍淺抿一口,眉間舒展開來,稱讚道:“果真是好茶。六姑娘這裡的東西哪一樣不是最好的,咱們可都是羨慕不來。”
“大嫂好歹是朝請大夫的嫡女,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別說笑了。”謝瑾窈笑道。
崔尚珍眸色一暗,嘲解道:“那是從前,所謂出嫁從夫,我現在是謝家大少爺謝禹的妻子,哪還奢望過從前的日子。”
二房過得捉襟見肘,崔尚珍沒少找母家接濟,一次兩次沒人會說什麼,次數多了家中的幾個嫂子便對她頗有微詞,明裡暗裡地諷刺她。崔尚珍是個有骨氣的,自那以後便不常回母家了。
說起來,還不都是賴謝瑾窈掌家,府中支出銀子都要從她手中過。從前她還奢望謝瑾窈病故,陶蕙柔執掌中饋,二房便能鬆快些,如今才知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陶蕙柔哪裡是謝瑾窈的對手,再過二十年陶蕙柔也別想鬥得過謝瑾窈。
念及此,崔尚珍看向謝瑾窈時,眼神裡洩露了一絲怨氣,把茶杯放下,捏著帕子壓了壓唇角:“六姑娘有話直說,咱們可沒有秉燭夜談的交情。”
崔尚珍不笨,謝瑾窈貿然請她過來,定是有別的事,不會單單是品茗這麼簡單。
“大嫂是聰明人。”謝瑾窈微微一笑,道,“就沒想過改變現狀?據我所知,大嫂小產過後就被大夫診斷往後生產不易。謝禹不僅沒好生安撫大嫂,還聽從陶蕙柔的建議,抬了幾房姬妾進府。”
說起這件事,崔尚珍自是滿腔恨意無處發洩,她寧願守寡都不想聽到丈夫與其他女子夜夜笙歌的動靜。那些淫靡的聲音傳進耳中,如同錐心刺骨一般。她這輩子總歸是生子無望,謝禹憑什麼子孫滿堂,他可曾將她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眼裡。
還有陶蕙柔,更是可惡至極,從前見她有利用價值,與她親親熱熱,一聽說她不能生了,且無法從孃家拿銀子,便對她棄之如敝履。
母子倆都是一樣的貨色,自私自利,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茹姨娘已經有孕了。”謝瑾窈語氣淡淡地說出一個對崔尚珍來說如遭雷擊的訊息。
“什麼?”崔尚珍騰地站起來,擱在桌上的一隻手攥緊了,“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謝瑾窈慢悠悠道,“今日給陶蕙柔看診的李大夫拐道去了茹姨娘的屋子,懷孕尚不足兩月,沒聲張出去。大嫂不妨猜想一下,他們是為了防著誰?”
崔尚珍鐵青的臉漸漸發白,防的自然不是別人,而是她這個正妻。她不能生養,陶蕙柔與謝禹擔心她心裡不平衡,會對懷孕的姨娘動手腳,將訊息瞞得死死的。
“今日是茹姨娘有孕,明日可能是芳姨娘、珍姨娘、梅姨娘……或是那些通房丫頭。”謝瑾窈的聲音不緊不慢,“雖說那些庶子庶女叫大嫂一聲‘母親’,可那些庶子庶女的生身母親在,又怎會與大嫂同心,大嫂將來的日子……唉。”
謝瑾窈沒將話說得太明白,可是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到未來的處境。
崔尚珍跌坐回椅子上,渾身發抖,只覺自己後半生都是一片灰暗,看不到一絲光亮。過去那些時日自己都在做什麼,自怨自艾,與陶蕙柔爭執吵鬧,從未想過將來要如何。
“還請六姑娘指點迷津。”崔尚珍望向謝瑾窈,彷彿她是一根救命稻草,“若能解了眼前的困局,我一定牢記六姑娘的恩情,來日好好報答。”
“我要的,恐怕大嫂捨不得。”謝瑾窈拎起茶壺,為崔尚珍續上一杯茶。
“六姑娘請說。”崔尚珍道。
“我要謝禹後半生都纏綿病榻,在痛苦中度過。”謝瑾窈不怕崔尚珍出去洩密,茹姨娘懷孕的訊息是真的,待崔尚珍回到靜雨軒,細心留意就能發現。崔尚珍前路渺茫,自顧不暇,哪會妨礙別人的路。
本以為崔尚珍會有所猶豫,那畢竟是她的丈夫、她的枕邊人,崔尚珍卻與謝瑾窈料想的相反:“巧了不是,我與六姑娘想到一處去了。”
與其看著謝禹與那些女人生出一個又一個孩子來礙她的眼、給她添堵,不如一勞永逸,叫謝禹成為一個不良於行的人,安安分分。
“六姑娘需要我做什麼。”崔尚珍狠下心問道。
陶蕙柔與謝禹對她無情在先,那就別怪她無義了。崔尚珍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眼中閃過兇狠。
“不需要大嫂做什麼。”謝瑾窈彎了彎唇,“哪能髒了大嫂的手。大嫂只需告訴我,謝禹過去可有犯過什麼錯事,我好看著辦。大嫂是謝禹的身邊人,知曉的事情總比旁人多,省去了我調查的工夫。”
崔尚珍看著謝瑾窈,雲鬢花顏,嗓音輕柔,說出的話卻實在是令人心驚。
只詫異了一瞬,崔尚珍就斂起了心思,道:“倒還真有一件,去歲六姑娘不在府裡,謝禹在樂坊醉酒,調戲一位賣蓮蓬的姑娘,強迫那姑娘行事,姑娘不從,逃走時不慎跌下樓當場摔死了。”
想起這樁事,崔尚珍也是慪了滿腹的火氣,謝禹相貌堂堂,瞧著是個正直的人,背地裡卻幹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
“那賣蓮蓬的姑娘無權無勢,家中窮苦,雙親想要為她討公道,被陶蕙柔找人教訓了一頓,不了了之。”崔尚珍道,“這件事府裡其他人至今不知道,陶蕙柔做事很謹慎,沒漏半點風聲。”
國公爺治下極嚴,若是傳出去,國公爺怎會饒過謝禹。陶蕙柔正是知道這一點,處理得極為隱秘。
謝瑾窈轉了轉茶杯:“我知道了,多謝大嫂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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