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去尋晦氣做什麼。”謝瑾窈慢慢扭過腰,撫摸著袖擺上的刺繡紋路,漫不經心道,“回湘水閣吧,還能在晚飯前彈兩首曲子。”
謝瑾窈壓根沒將謝雲裳放在眼裡,人她懲治了,氣她也出了,往後謝雲裳若不再來犯,事情便到此而止。
“是,小姐。”寶月也就不再替謝瑾窈憤慨,咧嘴笑一笑,“小姐近日心情不錯。”
謝瑾窈抿了抿唇,看著寶月反問:“有嗎?”
“怎麼沒有。”寶月說得頭頭是道,“嘴角經常上揚,心態平和,也願意在府中走動,還有興致作新曲。”
謝瑾窈想一想,好像是這樣的,道:“大約是天氣好了,人心也開闊了罷。”
待回到湘水閣,鞦韆架已在院中搭建好了,打磨光滑的木頭上一圈一圈纏著麻繩,鞦韆椅是拆了一張黃花梨木的圈椅綁上的,還鋪了銀鼠毛墊。
謝瑾窈眼睛亮了亮,不去彈琵琶了,往鞦韆椅上一坐,手抓住兩邊的繩索:“玹影,推我。”
玹影走到謝瑾窈身後,輕輕一推,鞦韆蕩起來,謝瑾窈垂下來的雙腿在空中晃盪。朱顏一般的霞光在天際鋪陳,清風從耳畔拂過,撩起一縷長長的發,金步搖在耳邊搖擺,發出細微的叮噹聲。謝瑾窈笑得開懷,微微側頭道:“推得再高點。”
玹影猶豫了下,還是依照謝瑾窈的要求,手下稍微使了點力,謝瑾窈蕩得更高,飛起的髮絲掃過玹影的臉,攜來一陣熟悉的香氣。是他夜夜都能聞到的香甜之氣,花香摻雜著不知名的果香,好似能滲透肌膚融進血液裡,玹影手指收緊,握住了繩索。
蕩起的鞦韆倏然停了下來,謝瑾窈疑惑地回頭:“玹影,你在幹什麼?”
玹影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眼神躲避不及,只急惶地低下頭去,重新將鞦韆推起。
*
謝瑾窈猜得不錯,謝雲裳哪怕在屋中養病,閉門不出,也聽說了謝令儀當上太子妃,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男子。
老太君壽宴那一晚,謝雲裳被灌下銷魂茶,發了一夜的瘋,醒來後羞憤欲死,恨不得殺了謝瑾窈洩憤,被葉婉容哭求著才肯打消念頭,好好養病。
可謝瑾窈還是沒放過她,謝瑾窈知曉了她的計劃,為了徹底掐滅她的希望,謝瑾窈扶持謝令儀坐上了太子妃之位。倘若謝雲裳賊心不死,仍然覬覦太子,且不說三房的正頭夫人宋瑛會如何待她,便是府裡的其他人也容不下她。
謝雲裳不甘心又別無他法,哭溼了軟枕。
葉婉容看得心疼,摟著謝雲裳也是淚流不止:“你當初要是聽姨娘的話,何至於此?為什麼要去招惹六小姐,是嫌我們母女倆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你該慶幸那件事國公爺不知情,否則依著他的雷霆手段,如今你也不能好好待在府上養病。”
謝雲裳心口堵塞,難以疏解,一扭頭“哇”的一聲將方才喝下去的湯藥都吐了出來,吐到了床上,還有葉婉容的身上。
葉婉容嚇得花容失色,顧不得滿身的狼狽,連忙將謝雲裳扶起來,一下一下撫摸她的背。
謝雲裳病了這些時日,湯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總也不見好,大夫說謝雲裳是有心病,心中鬱結難解,喝再多的藥也是枉然。
小小年紀,有什麼坎兒過不去,葉婉容不懂謝雲裳為何總是鑽牛角尖,惦記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算計不能惹的人,把自己害成如今的模樣。
這般把謝雲裳抱在懷裡,謝雲裳穿著單薄的春衫,突起的骨骼都硌得慌,臉頰也不剩幾兩肉,顯得眼窩深深,再不復從前的嬌嫩模樣,好好一朵花竟好似枯萎了。葉婉容悲從中來:“太子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又何苦把自己逼進死衚衕,為了個男人,實在不值當。”
謝雲裳兩眼空洞,聲音沙啞道:“像姨娘一樣,守著一間小屋子,連單獨的院子都沒有,一日又一日地等著盼著夫君來臨幸就值當了嗎?”
葉婉容心梗了一下,把謝雲裳放在墊高的軟枕上靠著,道:“有多大的本事辦多大的事,你心氣兒高力爭上游這是好事,可你為何要害人?有歹心的人能有幾個落得了好?你若老老實實聽姨娘的安排,與六小姐好好的,六小姐是個至純至善之人,必然會對你的親事上心,到時挑一戶不錯的人家做正頭娘子,往後餘生便可安枕無憂了,不好麼。”
“六小姐六小姐,姨娘常常掛在嘴邊的六小姐才是害我至深的人。”謝雲裳眸色轉冷,“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葉婉容甩了謝雲裳一巴掌,氣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你、你簡直冥頑不靈!”葉婉容手掌心發麻,吼了一聲,方才止住的眼淚復又掉了下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本就瘦弱被自己一巴掌扇得半邊身子偏過去的謝雲裳,心痛難忍,“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蛇蠍心腸的女兒?”
一旁的素秋插不上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敢上前扶起謝雲裳:“姨娘快別說了,再說下去姑娘的命就要沒了。”
葉婉容揪著身前的衣裳,痛心又無力,哭道:“她就是要把自己的命折騰沒了留我一個在世上孤苦伶仃才算完!”
謝雲裳閉上眼:“反正嫁不成太子,我也不想活了,死之前能把謝瑾窈帶走也算了卻一樁心願。”
“你還說,你還說……”葉婉容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險些暈厥過去。
清風苑裡謝雲裳住的這間屋子直到夜深都是一片混亂,一個執拗,一個無助,誰也勸不住誰。
湘水閣裡,謝瑾窈吃罷飯舒舒服服地泡了個花瓣浴,渾身洗得馨香潔淨,坐在榻上由金菱和銀屏拿著幹帕子給她絞頭髮。
謝瑾窈的頭髮養得好,濃密烏潤又很柔順,每每洗完都要花好些時間才能絞乾。謝瑾窈百無聊賴地翻著書,看的卻不是話本子而是史書,起初看得潦草,看進去了反倒覺得津津有味,連玹影是何時進來的都不曉得。
玹影掠去一眼,謝瑾窈斜倚在榻上,一手持書卷,一手支著頭,金菱和銀屏一左一右立在謝瑾窈身後,細緻地絞著溼漉漉的長髮。謝瑾窈看書看得投入,長長的睫毛垂著,眼珠潤澤,櫻唇輕抿。屋裡還燒著炭,暖熱得很,謝瑾窈沐浴過後攏著杏粉色軟紗廣袖袍,衣襟不知何時滑下來些許,香肩半露,酥胸半掩,大片瑩潤雪白的肌膚在燭光下明晃晃灼人眼。
謝瑾窈覺得有點熱,拿手中的書卷作扇子,在臉側扇了扇,露出潮紅香腮,好似醉酒微醺的模樣,一抬眼,卻見玹影有些慌亂地跑了出去,似乎運了輕功,快得一眨眼就消失了。
“玹影怎麼了?”謝瑾窈指著玹影離開的背影問身旁的兩個丫鬟。
金菱和銀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謝瑾窈的頭髮上,自然無心留意其他,異口同聲道:“奴婢不知。”
? ?大小姐你還問人家怎麼了,你倆到底誰是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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