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七人民醫院。
重症區綜合樓,九樓會議室。
一男一女坐在長桌一邊,對面三個白大褂。
男人叫趙國棟,女人叫朱慧蘭。兩人中間隔了半個身位,誰也沒看誰。
“趙先生,朱女士,貴公子目前的情況非常嚴重。”中間那個白大褂說,“認知功能完全喪失,感知系統紊亂,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
趙國棟翹著二郎腿,手指點著桌面。
“說吧,別兜圈子。加住院費是吧?加多少?”
“趙先生誤解了。”白大褂沒急,“今天請二位來,是想籤一份免責同意書。”
“什麼內容。”
趙國棟的手指頭停了。
中間那位摘了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我們評測過趙偉強的智商:天才級別。但這類人,往往最容易走向另一個極端,那就是白痴。”
他停了一下。
“抱歉,用詞直白了些。”
“你能不能直奔主題?”趙國棟渾然不介意對方說他兒子是白痴。
“我們有一個保護天才的實驗計劃,想以趙偉強作為實驗物件。希望你們同意。”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朱慧蘭說話了。
“我們能得到什麼?”
聲音不高不低,穩得很。
“今後所有住院費用全免。另外會給二位一筆補償,算是這些年你們撫養趙偉強的費用。”
“這樣做合法嗎?”趙國棟問。
“完全合法。但實驗有風險,趙偉強本人已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所以需要監護人簽署免責宣告。”
趙國棟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們要拿我兒子開刀?這也太不是人乾的事了吧!”
對面那人連眼皮都沒抬。
“趙先生,你也別繞彎子了。五百萬,夠嗎?”
“那可是一條人命啊。”趙國棟坐回去了,聲音矮了一截。
“一千萬。”對面的人合上資料夾,“同意就籤,不同意現在可以走。以後還是每月按時往醫院賬戶打款。如果逾期三天……”
他笑了一下。
“我們會派車把趙偉強送到你們家裡。或者,你們單位。”
“籤。”朱慧蘭搶著說,“分開打,一人五百萬。”
趙國棟嘴角動了動,沒吭聲。算默認了。
左邊的女助手抱出厚厚一摞檔案,翻一頁,指一個位置:簽字,按手印。再翻一頁,再籤。
簽了將近二十分鐘。
右邊那個要了兩人的銀行卡號,遞過來一張白紙,要求他們寫收據。
兩人沒猶豫。簽字,按手印。
手續全部辦完。
會議室門推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
沒說話。
一起站在電梯前等著。
“叮。”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
門合上的瞬間,朱慧蘭就開口了。
“之前欠我的那一半住院費,現在轉給我。這下有錢了吧?”
“你這個蠢女人。”趙國棟壓著聲,“你急什麼?你要是沉住氣不開口,我能談到兩千萬。”
“你有再多錢有什麼用?還不是全賠進去了。”朱慧蘭冷笑,“兒子那些年往你卡上打了多少?你手裡還剩幾個子兒?別廢話……”
“叮。”
電梯在三樓停了。
門開啟。
一男一女走進來。兩個年輕人。
趙國棟下意識看了一眼,男的有點面熟,女的非常漂亮。他多看了女的兩眼,就把那點眼熟拋到腦後了。
“趙叔?”
年輕男人喊了一聲。
趙國棟上下打量他,實在想不起來。
“你是……”
“趙偉強的室友,王曉亮。之前見過的。”
“哦……”
這個“哦”拖得很長。什麼意思都沒有。
“趙叔,我想來看看老四。剛才護士說得家屬授權才行,您能不能……”
“以後我也看不了。”
“我也沒那個權了。”
“趙叔……什麼意思?”
趙國棟沒再接話。眼睛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朱慧蘭側過頭掃了王曉亮一眼。那一眼很複雜,煩,嫌,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輕慢。
“叮。”
一樓到了。
四個人依次出來。
王曉亮還想追上去問,手腕被人拉了一下。他回頭看去,魏子衿衝他搖了搖頭。
他停下了。
前面那兩人的聲音飄過來,不大不小。
“錢到了就轉給我,一人一半……。”
“別逼我鬧到外面去。你我都不好看。”
“知道了。”
停車場裡,女人上了一輛白色賓士,車門甩得很響。倒車,出杆,走了。趙國棟拉開奧迪的門,坐進去待了一會兒,也跟著開走了。
從頭到尾,兩個人沒朝醫院大樓回過一次頭。
王曉亮站在停車場入口,看著那兩輛車先後消失。
魏子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沒說話。
“走吧。”王曉亮扯了一下嘴角,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重症樓地下二層。
走廊盡頭,刷了三道門禁,進去是一間很大的房間。
燈是冷白色的,照得滿屋子慘白。
房間正中,剛才在會議室裡跟趙國棟談判的那個人坐在桌子後面。
他對面是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一種特製的束縛衣,全身上下都是交叉纏繞的繩釦,手臂反絞固定在身後。整個人連同下面那張鐵椅,被四根螺栓鎖死在地面上。
他的兩側、身後,六個白大褂,三男三女,每人面前一臺膝上型電腦,旁邊立著高畫質攝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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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鏡頭,所有眼睛,全部對著椅子上那個人。
趙偉強。
“來吧。”話事人往前湊了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你的父母已經簽字了。從法律上來講,你現在是我們的人了。沒人會來找你,沒人會來問。你該配合了吧?你已經沒有任何後路了。”
趙偉強坐在那裡。
眼睛是睜著的。
兩隻眼睛空的,臉上一點活人氣都沒有。活人坐出了死人的樣子。
“說吧,你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沒有回應。
話事人笑了笑,往後靠了靠。
“趙偉強。你覺得你藏得很好,對吧?”
他伸手從旁邊拿過一個檔案袋,抽出幾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你的高考試卷。你的分數是你'設計'過的,最難的大題一分沒丟,最基礎的選擇題全錯。而且不是瞎蒙的錯法,是反選。每道題你都選了跟正確答案完全相反的那個選項。”
他敲了敲那幾張紙。
“你在炫耀。告訴閱卷的人:這題太簡單了,爺滿分隨便拿,但爺不稀罕。教你一招年輕人,想要隱藏,就別驕傲。”
沒有回應。沒有表情。
“還有。從上五年級,你沒問你那對畜生父母拿過一分錢。反而是你往他們卡上打錢。打了不少。”
話事人歪了下頭,笑了。
“那些錢,以前是世界各大賭場的錢,最近幾年全是緬北園區的錢。繞了三四道彎,最後進了你爸你媽的口袋。你以為每次金額小,轉幾道就查不到了?”
趙偉強沒有任何反應。
呼吸頻率沒變,眼珠沒動,手指沒抖。
“是想拿錢堵他們的嘴吧?讓他們別把你送到這裡來吧。”話事人攤了攤手,“可惜得很,一千萬就把你賣了。你那對父母,比你想象的還賤。”
沉默。
“好。好好好。”
話事人站起來,拍了下手。
“給他來一針,看他還能控制自己不。”
左側一個白大褂起身出去,不到三分鐘推了一個東西進來。方柱形,將近兩米高,金屬外殼,看著像個立式的密封艙。側面有個門,拉開。
兩個人上前,連人帶椅子抬了進去。門關上。“嘀”一聲。
側面的人按下按鈕。艙內機械臂伸出,一根針扎進趙偉強脖子側面。注射完畢,針頭縮回。
五分鐘後,門開啟,人被抬出來。
話事人站起來,走到趙偉強面前。
蹲下身。
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白起。”
他停了一秒。
“跟我聊聊吧。暗網上那個遊戲,是我設計的。沒有人拒絕一千五百萬的美金,這又是一個你的漏洞,明白嗎?這世界上只有我最懂你。”
“他有反應了!”
右邊那個女研究員喊出來。
話事人一抬頭:“回放!剛才那句,哪個詞讓他有反應的?”
女研究員手忙腳亂地拖動進度條,畫面放大,逐幀回看。
“是'白起'。他的耳廓動了,眼瞼眨了一次。”
“好。”
話事人直起身。
“白起,白起。你這個網名是什麼意思?來告訴我。”
沒用了。
趙偉強又恢復了那副空殼狀態。不管你叫什麼、說什麼,一個字也沒有。
“再打一針。”
抬進去。
出來。
問話。
沒反應。
“再打。”
第三針。
第四針。
旁邊的研究員坐不住了:“教授,已經超過普通人四倍劑量了。再打下去……”
“他不是普通人。”話事人回過頭來,“他至少頂二十個普通人,來繼續。”
第五針。
抬進去。
注射。
五分鐘。
出來。
話事人又走過去,彎下腰。
“趙偉強,說……”
話沒說完。
趙偉強的身體在膨脹。
束縛衣的繩釦繃緊,胸腔、腹部、四肢,整個人像被往裡灌了什麼東西,一圈一圈地脹大。
“退!都退……”
話事人往後跳,腳絆在椅子腿上,摔了一下,爬起來繼續往門口跑。
六個白大褂同時彈起來,椅子倒了一片。
趙偉強的身體還在脹。束縛衣跟著在腫大,他的身體爆了,一聲巨大的聲響後,沒什麼衝擊力,束縛衣癟了下去……
幾秒後,所有的人全部倒下。
從沒有意識,到深度睡眠,到呼吸停止,速度很快。
之後不久,江城各大醫院接收了很多罕見的症狀的病人,他們持續睡眠不醒,身體各項指標正常。慢慢的人數開始指數增長。
經專家組反覆研究,把此病毒定性為傳染性病毒,命名為:冬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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