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放下茶杯,盯著範奇山。
“奇山,有輪迴嗎?”
範奇山表情依舊。
“你不清楚嗎?”
王曉亮徹底懵了,胡楊這是怎麼了,作為功成名就的他,還能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怎麼又是人生意義,又是轉世輪迴的,無法理解。
胡楊嘴動了動,停了,等了一會兒,他吸了口氣:“我和小雅,能測字嗎?”
“可以。”
兩個字,乾脆利落。
王曉亮還沒搞明白剛才那番拉扯是為了什麼,但有一點他看得清楚——胡楊退了一步。本來想問的不是這個,範奇山把路堵死了,胡楊只能換一條。
“三叔,你右手邊抽屜裡,有紙筆。”
胡楊拉開抽屜,拿了出來,轉手放到江思雅面前。
“寫一個字。”
江思雅抬頭看他。
“跟你的願望有關的,或者你現在最想寫的,都行。隨便。”
江思雅拿起筆,沒有馬上落。筆尖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然後落下去。
一個“華”字。
王曉亮看得清清楚楚。
趙曉華的華。
她心裡裝的什麼,一目瞭然。
範奇山把紙拉過來,拿起筆。沒猶豫,筆尖直接落在“華”字的上半邊——把那個“化”劃掉了。
紙上只剩一個“十”。
江思雅怔住。
“這……什麼意思?”
範奇山把筆放下,看著她。
“你自己理解。”
聲音很輕,柔和得不像他平時說話。
江思雅低頭看著那個“十”字,沒再問。
輪到胡楊了。
他拿起筆,遲遲沒有落。
王曉亮盯著他手裡的筆,大概過了快一分鐘,胡楊才寫下一個字。
楊。
他自己名字裡的楊。
範奇山把紙拿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動筆。
筆桿捏在手裡,停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後落筆了。
在“楊”字下方,寫了一個繁體的“楊”。
寫完,又劃掉了。
王曉亮皺了下眉。
範奇山的臉變了。那種變化不好形容,就好像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又好像他在確認什麼不敢確認的事。
筆再次落下。
木。
旁邊一個易。
木易。
王曉亮小時候練毛筆字,寫繁體的“楊”,就寫成了“木易”,被他爹一頓教訓。他爹讓他翻字典,字典上寫得明明白白——繁體是“木”加“昜”,不是“木”加“易”。
這是個錯別字。
王曉亮覺得範奇山不可能寫錯別字。
範奇山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一筆劃掉。
然後他整個人不對了。
王曉亮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範奇山的眼珠子不動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茶室裡的空氣都跟著凝了一下。
筆再次落下。
易木。
少了一橫,還反過來了。易木,易木散人?
範奇山放下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一下子恢復了正常。他轉頭看向王曉亮,笑了。
“手機。”
王曉亮愣了一拍,掏出手機,解鎖,遞過去。
範奇山接過去撥了個號碼。響了兩聲,通了。
“老騙子,來。”
果然,給易木散人打的電話,王曉亮心想,這胡楊測的字,和易木散人有什麼關係?
或許奇山解不了,要他師傅出馬?
奇山就說了四個字,說完,掛了。
他把紙推到胡楊面前,站起來。
“都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說完就往外走。胡楊低著頭盯著紙上的字,再抬頭的時候,人已經下樓了。
王曉亮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紙。
楊,楊(劃掉),木易(劃掉),易木。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範奇山最後寫的那兩個字——易木——沒有被劃掉。
胡楊還在看。
江思雅輕聲叫了一句:“胡楊。”
胡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深的困惑。
“去睡吧。”胡楊把紙折起來,揣進口袋裡。“明天再說。”
王曉亮給兩人安排了房間。送他們上去之後,回到客廳,把茶几歸位。
又去了廚房。
鍋裡的牛肉煨得湯都幹了。掀開鍋蓋,一股濃香衝出來。
該放冰箱的塞進去,灶臺擦了擦,水池裡的碗沒洗——算了,明天再說。
這一夜他睡得很死。
直到密碼鎖響了。
滴——滴滴滴——咔嗒。
王曉亮一下坐起來,他現在對這個聲音太敏感,還有點害怕。
窗外已經大亮。
他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三樓樓梯口往下探。
一個人正往裡走。
頭髮花白,走路的姿勢有點吊兒郎當。
易木散人。
他套上拖鞋下樓。經過二樓的時候,茶室的門開著。
範奇山坐在主位上。
胡楊坐在對面。不知道是根本沒睡,還是剛坐下不久。
廚房那邊有動靜,鍋鏟碰著鍋底,油在響。王曉亮猜是江思雅在弄早餐。
他沒進茶室,站在門口等著。
易木散人從樓梯口上來,一眼看到他,站住了。
“曉亮。”
“易木大師。”
“我徒兒找我什麼事?”
王曉亮朝茶室方向指了指。
易木散人哦了一聲,邁步上樓,進茶室後。王曉亮跟在後面。
範奇山已經把兩個杯子倒滿了白開水,一杯推到易木散人面前,一杯推到胡楊面前。
昨天那張紙還在茶臺上。
沒人說話。
易木散人坐下來,沒碰杯子,眼睛在胡楊身上轉了一圈。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胡楊也在看他。
兩個人就這麼互相打量著,誰都沒開口。
王曉亮覺得不對勁。易木散人看人的時候,通常是那種嬉皮笑臉的樣子,今天不一樣。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王曉亮都有點不習慣。
胡楊也是。他看易木散人的那個勁兒——不是警惕,不是好奇,更像是在辨認。像是在確認一件事。
這種沉默持續了大概有一分鐘。
範奇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老騙子。”
易木散人沒轉頭。
“很準。”
易木散人嘴角動了一下。他終於把視線從胡楊身上收回來,轉向範奇山。
“你是說?”
範奇山把茶臺上的紙推過去。
易木散人看了。
表情更奇怪了。
“我終究是少了一橫,易木是缺一橫的。”
他看向胡楊:“你姓楊?”
胡楊直勾勾地看著他:“不,我姓胡。”
“胡香葉是你什麼人?”
這句話一出來,胡楊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我媽。”
“她……現在在哪兒?”
“我十八歲時,她去世了。”
易木散人的手開始抖。
他揭開領口的扣子,從脖子上取出一枚玉牌,手指哆嗦著舉到胡楊面前:“你可有個九福牌?上面寫著清風拂葉。”
胡楊沒說話,伸手從自己脖子上也取下一枚,遞過去。
易木散人接過來,把自己手裡的遞給他。
胡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一樣。正面的字,他念出聲來。
“香葉隨風。”
茶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廚房的油鍋聲。
“你……你……是我的……兒子?”
易木散人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這個結果他自己都不信。
胡楊愣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玉牌,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王曉亮的腦子不夠用了,胡楊是易木散人的兒子?
“大師,到底怎麼回事?”他替胡楊問了。
易木散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兩塊玉牌並排放在茶臺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還在顫。
“我本名叫楊清風。”
王曉亮心裡又是一跳。楊清風。清風拂葉,香葉隨風——這兩塊玉牌上的字,是一對。
“我入道之後,第一次給自己測,測出來的結果是——再無親人。”
易木散人停了一下。
“我師傅也給我測了一次,結果一樣。”
“但我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牽著。說不清楚,就是放不下。”
他轉頭看了範奇山一眼。
“奇山算的第一個卦,就是我。”
範奇山沒接話。
“他測出來我是騙子。”
“我說第一次不準,很正常,他說——很準。”
易木散人苦笑了一下。
“我騙的不是別人,是我自己。術法告訴我再無親人,我信了。我師傅告訴我再無親人,我也信了。但我自己心裡那點感覺,我不信。”
他的手還在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看向胡楊,又看向玉牌。
“我師傅去世之前,做了一個夢,留下一句讖語,我不信。我選擇信術法,不信師傅的夢境。”
“所以奇山說我是老騙子。”
“他真不應該叫我師傅,我不配。”
王曉亮看向胡楊。
胡楊把兩塊玉牌拿起,一手一個,然後都放在左手上,仔細地看著,明顯是愣住了。
“這是你的世界。”範奇山對著胡楊又說起了這句奇怪的話。
“胡楊,把大家都叫下來吃飯吧!”江思雅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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