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官是察事廳最重要的暗職,掌一坊情報,手中的名冊記錄著坊中所有蜉蝣。
一旦巡官遭遇暗殺,或叛變,察事廳就成了瞎子。
所以,大部分時候,巡官與上級判官以秘信聯絡,或臨時決定接頭地點。
像這樣直接登門的,極為罕見。
楊判官怒意頓消,道:“立刻帶她來見我……不,這不雅,帶她去內廳,我稍後便到。”
偏室的貼身丫鬟已經醒了,臂彎裡掛著便服,赤腳跑來。
楊判官訓斥:“你也是跟了我好些年的,怎麼這般不知規矩,見下屬怎能穿便衣,取官袍來。”
穿官袍可就費時間了,待他穿戴整齊,兩炷香時間已過。
楊判官揹著手,走出房門,穿過院子,在內廳見到了阿宴姑娘。
阿宴姑娘立刻起身,盈盈施禮:“見過判官。”
楊判官揮退廳中伺候的丫鬟,審視著阿宴的表情,她臉上沒有急切和焦慮,反而透著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振奮。
楊判官語氣也不由鬆弛起來:“道學館的事?”
阿宴目前首要的任務,就是負責接應、統籌道學館的兩名諜子。
阿宴點點頭,不自覺的勾起嘴角:“您安插在道學館的諜子,已經摸到藏珍閣二樓,礙於陣法之威,未敢嘗試破陣。”
楊判官一愣,表情明顯錯愕。
他知道阿宴帶來的不是壞訊息,但沒料到是這般振奮人心的進展。
察事廳高層很重視明宗日晷,尤其察事左丞,三兩日便問詢一次。
楊判官每次都硬著頭皮說,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此事得徐徐圖之,畢竟崇真觀的藏珍閣危機重重,不是輕易能涉足的地方。
豈料一旬不到,竟讓顏時序摸上了二樓。
他沒問是誰,阿宴也沒說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楊判官嚴肅的臉龐露出笑容,撫須道:“他竟有這本事……倒是替我減輕了左丞那邊的壓力。”
阿宴道:“明日他會送來陣紋,請判官幫忙辨認。”
聞言,楊判官打量著她,道:“還有什麼事?”
如果只是送來一句“諜子成功摸上藏珍閣二樓”,阿宴便不出現在這裡。
阿宴壓低聲音:“諜子在潛入藏珍閣的過程中,遭遇兩名學子,他與兩人在樓中激鬥,成功反殺,其中一人是錄事參軍齊宗之子,齊少遊。屍體我已經帶過來了,就在後院。”
楊判官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眼神冷厲:
“這群吃裡扒外的東西,成照軍還沒打進來,就急著想換主子了。”
阿宴說道:“齊少遊失蹤的事,很快就會傳出去,察事廳要抓緊時間行動了,免得齊宗聽到風聲潛逃。”
這是她連夜趕來的原因,功勞要坐實。
楊判官看向阿宴:“此事我會稟明左丞,給你記上一功。阿宴,你在金河館也好些年了,是時候換一換地盤。”
阿宴眉開眼笑:“願為判官肝腦塗地。”
見楊判官沒有後續,她遲疑道:“判官不賞那小子?”
楊判官瞥她一眼,哂笑道:“怎麼,短短几日,便睡出感情來了?”
阿宴羞澀一笑:“奴家喜歡有才情的讀書人,那小子每次來金河館彙報,便賴著不走,奴家次次委身於他,花錢如流水,還望判官報賬。”
楊判官一聽就沒忍住,冷笑起來:“你倆苟合,讓察事廳付錢?罷了,本官今日心情甚好,稍後去衙門庫房支十貫。”
阿宴笑容愈發甜美。
楊判官道:“替本官轉告他,死罪可免,這便是對他最好的賞賜。”
阿宴一愣,不敢多問,“奴家會轉告的。”
她起身離開,走到內廳門口,忽然回頭:“還有一事,他想要古朱離國的情報,託我向您請教。”
古朱離國?楊判官皺起眉頭:“他有說緣由嗎。”
“似乎是為了接近館中的一位直學士。”
“我會命人去查。”楊判官頷首。
……
辰時,陽光初升,紅彤彤的掛在東邊。
玄明堂裡,學子們正襟危坐,看著步入課堂的劍客,哦不,道長。
這位道長揹著七星劍,腰間懸掛酒葫蘆,髮髻梳的一絲不苟,道袍熨的整整齊齊。
他五官俊朗,有著一雙少見的丹鳳眼。
掃過堂內學子時,偶有精芒閃爍。
顏時序悄然繃緊肌肉,一股難言的危機感湧上心頭,就像被人用槍頂著腦袋。
他不動聲色地瞟向周遭學子,個個抬頭挺胸,繃緊背脊。
“貧道葉藏鋒,道號驚鴻子。”背劍道長聲線也如劍氣一般,乾脆利索。
堂內傳來幾聲驚呼,似是有人認出了他。
“驚鴻大俠?”
“先生莫非就是那位‘出鞘從無生還客,揮刃只誅作惡人’的驚鴻劍客?”
“明明是‘觸我鋒芒皆殞命,老弱婦孺一併斬’的兇劍驚鴻。”
顏時序聽著喧譁起來的課堂,有些茫然地看向皇甫逸:“他誰啊?很有名嗎。”
皇甫逸縮著腦袋,壓低聲音:“驚鴻劍客啊,能不有名嗎。”
一旁的高袂和尚,表情凝重:
“驚鴻劍客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據說此人嗜殺成性,劍下從不留活口,無論走到哪,都會掀起腥風血雨,遊歷江湖從不帶盤纏,專殺當地豪強與盜匪,取其錢財。
“一開始,也有不服氣的江湖幫派聯手圍殺此人,結果無人生還。漸漸的,他走到哪,當地的豪強便會奉上錢財,收斂爪牙,安分守己。
“自知罪孽深重的,則會連夜離家避難。”
顏時序一聽,茫然道:“這不是好事嗎,為什麼說他是兇劍!”
皇甫逸小心翼翼道:
“高兄不是說了嗎,此人嗜殺成性。三年前,咱們這位直學士途徑肅州地界,肅州的蒼槐山脈自古便是匪窩,世代為寇,男娃十歲就要學會殺人,寨中婦孺個個雙手沾血。
“他一人一劍進了山,全殺了,一個都沒留。”
高袂和尚忍不住雙手合十:“稚子無辜,尚可改邪歸正,重新做人。”
這是個殺胚啊……顏時序頓時明白,為何驚鴻劍客會譭譽參半。
皇甫逸低聲補充:“江湖上,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喊錯的外號。‘觸我鋒芒皆殞命,老弱婦孺一併斬’說的是就算婦孺,若是惹到了他,他一樣殺。上他的課得認真些,不然小命難保。”
顏時序:“……”
上課不認真就拔劍砍人?
不會這麼任性吧。
聽起來,這位葉藏鋒直學士,似乎是個不被道德約束之人。
還是謹慎些為好。
這時,堂上的背劍道士淡淡道:“噤聲。”
堂下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貧道主修《太上經》,諸位不必翻書,聽我說便是。”葉藏鋒端坐在案前,腰背挺直,目視前方:“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何解?”
不等眾人回應,他說道:“天地不分善惡,不分貴賤,不講因果,更不講道理。是以,人與螻蟻沒有區別。”
說到這裡,還是好好的。
豈料話鋒一轉,味道就變了:
“盜匪也好,婦孺也好,在我眼中與螻蟻沒有區別。
“我殺盜匪,殺婦孺,都不會有道德上的負擔。任何人都可以殺,任何惡事都可以做,天道皆允。”
底下的學子瞠目結舌,彷彿又回到了入學第一天,某個懶散道士在堂上說:《逍遙經》通篇只有一句話——做人要無君無父。
那時學子們尚敢反駁辯論,這回是真不敢。
但高袂和尚不怕,語氣中透著不忿:“自詡天道,便是濫殺的理由?恕我無法認同。”
葉藏鋒看向他,語氣平靜,搖頭道:
“自詡天道,不是信馬由韁放縱自己的慾望,天道並不濫殺,天道是無情。生而為人,所以認為殺人不對。你們踩死一窩螞蟻,害命無數,可有過愧疚自責,可覺自身罪孽深重。”
顏時序隱約聽懂了:不要被道德綁架。
他斟酌道:
“天道不會為了湊盤纏殺人。”
他其實想說的是,天道不會主觀上殺人,但措辭太現代化,怕這位直學士不好理解。
被接二連三的反駁,打斷節奏,葉藏鋒並不惱怒,耐心說道:
“所以我尚未得道,仍滯留滾滾紅塵之中,依然要受因果束縛。
“道佛兩教說因果,因果並不玄奧,你殺一人,其子女會為他報仇,其父母會為他報仇,律法會為他伸冤,這便是因果。
“我殺盜匪,殺惡人,律法不會為難我。殺犯我之人,道義不會為難我,儘可能的掐斷因果。爾等若要為惡,便要學會掐斷因果。”
掐斷因果,這是告訴我們要斬草除根!!顏時序這回聽懂了。
葉藏鋒繼續道:
“若要行善救人,則善用因果,便能得好報。若無好報,不可怨天尤人,不可因此棄善揚惡,因為天道並未提倡爾等行善。
“如此,方可念頭通達,不移本心。”
他看著高冷,實則健談,從“天地不仁”講到“執大象,天下往”,講的不是善惡,是道。
道門確實不合適治國,相比起來,儒家更擅長教化萬民,符合統治者的需求……顏時序入學多日,對道經理解愈發深刻。
已經發現,道門四經的根本,是教人脫離“人”的範疇,從天地的角度看世界。
其治國理念,不過是衍生品。
真正的核心,是教人得道。
臨近午時,葉藏鋒忽然說道:“學子中少了兩人,何處去了?”
堂內氣氛瞬間將至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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