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時序想回答“沒有來往”,念頭方起,便覺得頭痛欲裂。
恐懼、心虛、膽怯、慌張……諸多情緒緒紛至沓來,形成席捲靈臺的精神海嘯。
在這股遮天蔽日的“海嘯”前,他宛如渺小的螻蟻。
“無法對抗嗎……”顏時序苦澀地想。
驚神陣的本質,是一種針對元神的刑罰,與察事廳大獄裡的酷刑一樣。
既然是刑罰,就存在強行扛過去的可能。
但顏時序發現自己小覷崇真派的手段了。
他咬緊牙關,凝定精神硬撐,額上冷汗涔涔,大腦劇痛難忍,眼前陣陣發黑,瀕臨極限。
“先用上輩子的方言緩一口氣……”他想到了一個卡bug的方法。
“友鍋細。”
忘機道長一愣,沒聽懂:“什麼?”
“阿拉和塔友鍋細。”顏時序試圖用方言矇混過關。
忘機道長皺眉道:“說官話。”
正僵持著,顏時序聽見耳畔傳來縹緲的低吟:
“尋找古朱離國,尋找古朱離國……”
他感覺一股沛莫能御的精神力,從識海深處迸發,驅逐了來自外界的威壓。
所有的壓力、疼痛、情緒風暴,蕩然無存。
沉寂多日的夢境中的怪物,替他擋住了驚神陣的威壓。
天元殿中,忘機道長看著匍匐不語的顏時序,皺了皺眉,追問道:
“你和賀思齊私底下可有來往。”
殿外的學子們指指點點,議論不絕。
顏時序低著頭,匍匐在道祖雕像前,回答道:
“沒有交集。”
忘機道長沉聲追問:“為何不說官話。”
顏時序:“我,說不出話來……”
殿外的煉陽子聞言,忙說:“驚神陣有損神魂,心志薄弱者,輕則意識受損,重則神思混亂,再待下去,他就不止言語混亂了,快送他出來。”
忘機道長略作沉吟,揮手把他送出天元殿。
“下一個!”
皇甫逸左顧右盼,有些緊張地入殿。
顏時序倒在地上,假裝自己精神混亂,虛弱不堪,那些流轉在他身上的目光,隨著皇甫逸進殿,紛紛挪開。
幾分鐘後,皇甫逸被送到他身邊,一個勁的乾嘔。
隨著一個個學子入殿出殿,再輪到吏員出殿入殿,直到日曬三竿,除了直學士外,所有人都篩查了一遍。
一無所獲。
“兇手不在學館裡?”
“極可能是賀思齊的仇人上門尋仇,與我們無關。”
“豈有此理,竟敢入學館殺人,視王法如無物。”
學子們七嘴八舌的說著,心情卻是好的。
此事與他們無關。
怎麼回事?李彥貞竟然也安全通過了……顏時序儘量不去看李彥貞。
從性格來說,李彥貞爭強好勝,喜歡顯擺,遇事就想出個風頭,彰顯自己能耐。
行為上是符合邏輯的。
但顏時序從來不相信巧合。
……
午後。
命案暫時告一段落,學子們的生活、學習,很快恢復正軌。
沒有人為賀思齊感到悲傷,反而把他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
顏時序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按部就班地前往圖書館。
寬敞的院子裡鋪著一張張葦蓆,三名書吏正低頭曬書。
“南宗的女真人可在裡面?”顏時序問道。
“在的。”書吏滿臉堆笑,“公子需要我們幫忙查閱史書,儘管吩咐。”
想薅我羊毛,做夢!顏時序笑了笑,小心翼翼跨過葦蓆,走入東屋。
東屋昏暗,顧汐音倚在窗邊看書,窗扉用細竹竿撐起,金燦燦的陽光斜斜淌入,落在書頁與她的肩頭,塵絮在光束裡悠悠浮動。
“顧前輩。”顏時序停在她三米外,作揖。
顧汐音抬起頭,那雙漂亮卻空洞的眸子,盯著他看了幾秒,道:“你的心境低落沉鬱,遇到了什麼事?”
這女人如此敏感?顏時序心裡一驚。
“前輩可有打探到古朱離國的訊息?”他沒有接話,直入主題。
顧汐音輕輕搖頭,嗓音清冷悅耳:“含章史書讀的稀疏平常。”
“晚輩倒是查到了古朱離國的相關記錄。”顏時序說。
顧汐音空洞的眸子,亮了亮。
顏時序便把南詔的朱離部告訴了她。
顧汐音當即離開窗邊,大袖飄飄,行至書架前,輕車熟路的抽出一本《南詔志》。
紙頁嘩啦!
她抬眸,清麗脫俗的臉龐,罕見的多了一抹雀躍:“南詔地處西南,有一半的國土臨海。南詔主流衣冠承襲聖制,與中原一般無二。”
“所以你有可能,是南詔人……”顏時序盯著她看了片刻,連連搖頭:“不太像。”
顧汐音清澈的眸子看著他:“為何?”
“從地理位置來說,南詔人膚色黝黑粗糙,身量短矮精悍。而顧真人膚白貌美,亭亭玉立,絕非南蠻之相。”顏時序言之鑿鑿。
顧汐音低頭看書,嘩啦啦的翻頁聲中,她抬起頭,“書中描述與你所言一般。”
你這張臉,看著就是根正苗紅的中原美人,不太可能是南詔人。顏時序道:
“不過,顧真人失憶前,可能正身處南詔,不知中間出了什麼岔子,失憶落海,最後被顧含章所救。”
顧汐音凝神幾秒,道:“我要去一趟南詔。”
她旋即蹙眉:“含章要在學館任職,一年內無法抽身,一年後她受籙,又得鞏固符法。”
“何為受籙?”顏時序敏銳地抓住要點。
皇甫逸說過,三大宗門的弟子來道學館授課,是為了崇真觀的受籙。
顧汐音還是知無不言,不做隱瞞:
“崇真派有一件至寶,名為‘玄元敕書’,若此書加持,可習符法。若無此書加持,符籙不過是凡紙一張。
“崇真派與三宗約定,每年派一名弟子入館任職,期滿後,可得到受籙的機會。”
只有獲得玄元敕書的加持,才能學習符法?
這個訊息有些顛覆顏時序的常識。
這麼看來,符籙不是一門知識,甚至不是法術,而是崇真派壟斷的“武器”。
專利和核心技術握在崇真派手裡。
難怪江湖和廟堂,懂符籙者鳳毛麟角。
“顧真人放心,這些話我不會對外人說的。”
顧汐音搖頭:“並非機密。”
這倒讓顏時序不知怎麼接話了,短暫沉默後,他猶豫道:
“有件事想請教顧真人……嗯,我有一個朋友,他感覺自己體內,確切地說,是識海中可能有外來之物寄居,那東西偶爾在夢境出現,大部分時候蟄伏,但受到外部刺激,便會現身。”
夢境中的怪物,多半是受了驚神陣的刺激才“復甦”。
顧汐音望著他:“你說的那個朋友,便是你自己吧。”
顏時序:“……”
不是,姑娘,你也懂這個梗啊?
“這個問題,你該問含章才是。”顧汐音問道:“它會控制你嗎。”
顏時序搖頭。
“它對你有惡意嗎。”
顏時序搖頭:“暫時未知。”
“精氣可有衰弱?”
顧汐音清冷的眸光凝視地面,似是在思考,斟酌道:
“南宗的陰神可以寄居於識海,但哪怕沒有惡意,也會不自覺地吸取你的精氣神。元神想長存人間,必須得到肉身精血的供養。
“你的情況似乎有些特殊,我非南宗弟子,知曉不多。你可以向含章求教。”
因為你是“呆子”我才問你的,你的姐妹我可信不過,我和她又沒有知根知底的交情……顏時序搖頭:“不必了,還望真人替我保密。”
顧汐音想了想,嗓音清冷:
“無法察覺、驅趕附身陰神,皆因元神太弱,勤加修行,或可破局。”
顏時序一驚,心說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看出我身懷絕世武功了。
這位顧真人,看起來是個呆美人,卻有著恐怖的洞察力。
“晚輩還有課業,告辭。”他想走了。
清冷美人微微頷首。
離開圖書館,顏時序直奔丹室。
小院幽靜,丹室牆壁的氣孔裡,冒出嫋嫋霧氣。
煉陽子盤坐在丹爐前,煉著他的美容丹。
顏時序一聲不吭地挑水、灑掃,像個學徒般打理丹室。
“丹經初解看完了?”煉陽子突然問道。
站在小凳子上,用一根長棍攪拌藥湯的顏時序,頭也不抬道:“看完了。”
“記下了?”
“記下了。”
“從明天開始,你來煉洗容丹,煉成十二爐,我贈一張丹方。煉毀了,你自己掏錢。”
這是打算讓我實操了?顏時序大喜:“多謝先生。”
煉陽子“嗯”一聲,淡淡道:“你和賀思齊的死有沒有關係?”
“……先生何出此言吶。”
“沒關係最好。”煉陽子喃喃自語:“殺人者在牆上留了一行字:我會找到你!不知道是寫給誰的。”
“竟有這事!”顏時序滿臉驚訝。
煉陽子語氣低沉:“此事恐有後續,不會就此結束,今夜起,我們三位直學士會輪流巡夜。”
“想來是外面的人潛入道學館殺人,”顏時序低聲問道:“先生,賀思齊是怎麼死的?忘機學士諱莫如深,什麼都不肯說,學生好奇。”
“自殺的!似乎被人控制了。”
自殺……顏時序攪拌藥湯的手勢頓了頓,驚愕道:“如何控制?”
“人境之中,能控人心智的手段,少之又少。除了縱橫術和蠱術,貧道想不到其他。”
……
半個時辰後,顏時序離開丹室,神色陰鬱。
他徑直回到學舍,在窗邊坐了很久。
雪衣從光怪陸離的書中世界掙脫出來,跳到他面前,昂起頭,烏溜溜的眼睛觀察他,嗓音稚嫩:“怎麼了?”
“賀思齊死了。”顏時序輕聲道:“賀思齊這個蠢貨,為了不出賣我,自殺了。”
雪衣愣了愣,垂下頭,抬起一隻翅膀輕輕拍打他的手臂。
下一秒,小鸚鵡重新昂起頭,氣啾啾道:“給他報仇呀。”
顏時序起身,從衣櫃裡取出粗紙鋪好,研磨下筆,寫了一份簡短的信。
“要報的,我要找出他,宰了他。”
顏時序把舉報信卷好,遞到雪衣喙邊:“幫我把這封信,送到典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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