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秋,晚風微涼。
身處荒廢王府中,顏時序卻如墜入冰窖,陰風颳過肌膚,汗毛倒豎。
“這是哪?”他茫然四顧。
前一刻,自己還在道學館的學舍裡。
下一秒,就出現在陌生又陰森的環境中。
這是一座廢棄的院落,身後是漆黑斑駁的閣樓,地面青磚縫隙長出雜草,花圃綠植缺乏維護,肆意生長,淹沒了假山。
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
井口黑洞洞的,爬滿溼漉青苔,四周雜草叢生。
周遭黑燈瞎火,沒有蟲鳴,只有夜風捲過枝頭髮出的窸窣,樹影憧憧。
寂靜,詭異,處處透著陰森。
顏時序低頭審視自身,袖箭、墨斗、短刀都在,心裡頓時稍定。
他握著刀,砍下院中的一截樹枝,嗅了嗅,氣味是真實的。
樹枝的觸感也真實。
“啪!”
又抽了自己一巴掌,疼痛也很真實。
不是幻術。
“所以,我應該遭遇了某種‘傳送’類的現象。雪衣的憑空消失,也是如此。”
這算怎麼回事,大聖版無限流嗎。顏時序苦中作樂的想。
可事已至此,慌亂無用,先找到雪衣、皇甫逸和高袂和尚,順便探查一下環境,看被傳送到了什麼地方。
顏時序正要離開小院。
突然,烏雲遮蔽月光,黑暗籠罩院子,陰風呼嘯,院中的植物、雜草瘋狂搖曳,沙沙作響,彷彿活了過來。
顏時序眼角餘光瞥見,幾米外的井口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披頭散髮的白衣女人。
四周狂風大作,她的衣角、頭髮紋絲不動。
彷彿只是一道投影,一道……冤魂。
……顏時序臉色僵住,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爬到天靈蓋。
這一刻,武者的直覺和生物本能都在瘋狂發出警告。
這一刻,他腦海中驟然浮現一段文字:
“七日後的深夜,陰風呼嘯……那位本已入土的太子妃,回來了……”
這是經摺裝開篇的內容。
再結合周圍的環境、突兀出現的女鬼,顏時序心底閃過一個荒誕又大膽的猜測:“這裡是書中世界!”
他被傳送到書中世界了,看開篇,還是個鬼故事。
就在這時,陰風呼嘯,站在井口的女鬼,突然消失了。
走了?
顏時序剛想鬆口氣,下一秒,一隻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
右肩泛起一陣涼意,如同扛著冰塊,刺骨的陰冷隔著衣服,湧入體內。
她在後面!
這一刻,心中警鈴大作,但他的身體都動不了了,手腳關節被陰氣凍結。
顏時序努力轉動眼珠子,看見左肩搭著一隻青黑浮腫的手,指甲烏黑。
女鬼就站在他身後。
“滴答,滴答……”
身後響起水珠落地的聲音。
令人窒息的驚悚氣氛中,顏時序感覺身體一點點失去溫度,手腳變得僵硬,睫毛、眉毛染上白霜,但身後的女鬼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咦……她好像暫時拿我沒辦法?
顏時序心裡一動。
這時,月光從雲層中鑽出,清冷皎潔的光輝灑下,帶來光明。
侵入體內的陰氣瞬間消散,他隨之恢復行動能力,顏時序立刻回身,揮出手裡的刀。
管她是鬼還是殭屍,砍了再說。
雪亮刀光閃過,身後空空如也。
女鬼不見了。
空曠寂靜的院子裡,顏時序大口喘息,後背涼意森森,全是冷汗。
“呼,呼……書中世界,靈異故事……開什麼玩笑,這是我一個菜鳥能接觸的?”
哪有剛出新手村,就遭遇二向箔襲擊的道理!
還沒等他鬆口氣,身後的廊道又傳來腳步聲。
“噠噠……”
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明顯。
顏時序迅速持刀回身,擺出防禦姿態,只見一道身影跨出迴廊,扒開茂密的植被,出現在眼前。
此人身穿學子襴衫,頂著大光頭,身材高大挺拔,五官普通,但極為硬朗堅毅。
月光下,兩人面面相覷。
“高兄?”
“伯衡?”
顏時序又驚又喜,高袂和尚臉上閃過喜色,繼而露出憂色:“伯衡,你也進來了……”
“我很難不進來,”顏時序無奈道:“在道學館,便是狗見了書,也會去看一眼。”
高袂和尚嘆息一聲,他也是這麼進來的。
顏時序語氣凝重道:“高兄,我剛才遇到女鬼了,險些遭遇不測。”
高袂和尚環顧一圈,夜色濃郁,黑暗中彷彿藏著數不盡的危險和恐怖。
他壓低聲音道:“先隨我來。”
兩人扒開茂盛的草木,跨入迴廊,沿著曲折的廊道前行。
途中,高袂解釋道:
“我們應該進入了書中世界。”
顏時序疑惑道:“何為書中世界?世上竟有如此怪誕離譜之事。”
高袂和尚斟酌幾秒,道:“你可聽說過家。”
顏時序想了想,搖頭:“看過,家沒聽過。”
“戰國時期各家爭鳴,家便誕生於那個時代。只不過,相比起儒、道、墨、名等大家,家屬於奇技淫巧,並不入流。大雍統一天下後,此脈漸漸凋零,後世歷史中,偶爾有家曇花一現,但始終沒有發展壯大。”高袂和尚娓娓道來:
“相傳,家可令書中世界化虛為實。野史記載,五朝割據時期,吳國君主沉迷女色,荒淫無道,他廣納後宮,不管是臣子的妻子,還是民間婦女,但凡看上的女子都要臨幸。
“甚至連自己的侄女、外甥女都不放過。漸漸的,他不再滿足凡間女子,張榜佈告天下,凡尋得仙姝進獻者,封王拜相,賜官授爵。
“民間有一奇人盧奉節,獻上一本書,他對吳王說,書中女子,皆是我閱盡天下美人,極盡想象刻畫而出。陛下進入書中,豔女三千任君採擷,享用不盡。
“吳王大喜,遂閱,至此封入書中,舉國同慶。”
這是二次元照進現實了?顏時序聽得一愣一愣,質疑道:“高兄,正史不一定正,但野史肯定野,不足為信吧。”
高袂和尚搖頭:
“這則故事出自《南州異聞記》,作者叫景長恭,其祖父是吳國的史官,可信度很高。正史記載,吳王確實召見了這位民間奇人,次日,吳王便駕崩了。”
顏時序一臉驚愕。
沒想到三人之中,真正的學霸是高袂。
“我們該怎麼出去?”顏時序追問道:“總不能像吳王那樣駕崩吧,將來史書記載,皇甫逸、高袂、顏時序夜間怪談雜書,次日卒。”
高袂和尚一本正經道:“我們不配史官動筆。”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顏時序:“……”
正說著,前方出現亮光。
一座飛簷翹角,方正巍峨的單層大堂,出現在眼前。
堂內燃著微弱的燭火,在漆黑的王府中顯得格外悽清。
高袂和尚道:“堂內暫時安全,有一位驅邪捉鬼的道長,自稱師尊。”
兩人穿過雜草叢生的庭墀,推開大堂的門。
堂內寬敞,但早已荒廢,桌椅蒙著灰塵,立柱和梁木結滿蛛網。
一位道長盤坐在蒲團上,前方擺著一張法案,案上兩盞蠟燭、符紙、銅香爐、木印、令旗等。
幾米外的立柱下,皇甫逸靠著柱子,呼呼大睡,懷裡抱著一隻小黑鳥。
小黑鳥瑟瑟發抖,烏溜溜的眼睛四處亂瞟,又慫又警覺,又害怕又可憐。
道長面容清臒,長鬚飄飄,見顏時序進來,嗬斥道:
“撒個尿這麼久,你若喪命於女鬼爪下,別指望為師花錢收屍。”
一旁的高袂和尚低聲解釋:
“剛才這老道突然跟我說,有一個師弟外出解手,尚未歸來,讓我出門去尋。在書中,我們的身份是他的弟子。
“子遙兄來的時候,也是我去接的,他比較幸運,沒有遇到女鬼。”
說話間,皇甫逸懷裡的雪衣,像是流浪的孩子見著了爹。
烏溜溜的眼裡含著一包淚,掙脫皇甫逸的懷抱,蹦跳著撲來。
顏時序伸手接過它,把它抱在懷裡,軟語安慰:“沒事沒事,我來了。”
雪衣剛想哭訴,急忙忍住,發出兩聲委屈的啼叫。
高袂看著小黑鳥,道:“它果然是你養的鳥,我在院中看見它數次。它是自己飛過來的,不停地啄門,極通人性。”
不但通人性,還通人語。顏時序心說。
高袂面露疑惑:“只是沒想到,它也會進入書中。莫非你的鳥能看懂書?”
顏時序面不改色:“也可能是觸碰到了書,才被吸入這方世界。”
高袂皺眉不語。
這時,皇甫逸醒了過來,見到顏時序,大喜過望:“高兄,我就說伯衡會來的,在道學館,誰能眼睜睜看著家裡多一本書,卻不翻閱?但我沒想到伯衡來的這麼快。”
他一副“看到兄弟也倒黴,我就開心了”的嘴臉。
顏時序沒理他,看向道長,道:“師父,我剛才遇到女鬼了,幸好高……高師兄及時出現,驚走了她。”
道長臉色一變,沉聲道:“她果然出現了!為師受太常寺所託,前來驅鬼。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今晚少不得一場惡戰。”
高袂和顏時序配合著點頭。
皇甫逸朝兩人勾勾手指,待他們走進,低聲說道:“我們進入書中世界了。”
“高兄已經告訴我了,家嘛。”顏時序點頭。
皇甫逸看他一眼,“我們為什麼會進書中世界?”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皇甫逸冷哼道:“顏伯衡,你平時裝傻充愣就罷了,我不戳穿你,現在咱們一起落難,你還不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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