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上京, 夜裡下了一場雪,便天寒地凍。
天還沒亮透,江珩便到了車馬行, 年關趕路回老家的人很多?,卻?很少往返的, 再則他付錢痛快,很快便談好了兩日的馬車。
上京至雲津縣腳程要兩三日, 但車程只需大?半日, 他與孃親此行只是為了回去父親墳前祭拜, 往返兩日足矣。
車伕是個精瘦的老漢, 接上江母后, 他一甩鞭子, 車輪便轆轆滾了起來, 往雲津縣的方向駛去。
馬車出?了城門, 江珩掀起車簾, 看著後退的街景, 眼底逐漸冷了下來。
他從未忘過父親的忌辰,一直牢記在心。
他慧根早種,在父親的薰陶下,很小便開蒙識字,過目不?忘。
父親去世後,幾乎所有人都?指著他的鼻子諷刺謾罵, 說他爹江鐸是因科場舞弊,畏罪自盡。
那時?他還小, 只看到孃親常常沉默流淚,而他被迫懵懂揹負這個罵名。
直到後來,他無?學可上, 讀透了家中所有的藏書,看完了父親所有的手稿,才從那散亂的文字中發?現些端倪。
他知道,一切根源都?在國子監。
於是,江珩用了幾年的時?日,終於踏進了國子監的大?門。藉助恩師張文淵有意無?意的幫助,在那層迷霧中,逐步拼湊出?一個被掩藏多?年的真相。
當年父親江鐸入了國子監後,文采斐然,深得器重。他出?身寒微卻?為人清傲,才壓勳貴,實在引人忌憚。
那年秋闈前夕,有人偽造秋闈考題,並臨摹江鐸筆跡抄了一份夾帶,暗中藏於江鐸的齋舍,又舉報國子監江鐸買通考官竊取試題。
時?任國子監司業的趙擎親自帶人搜查江鐸的齋舍,果真搜出?那考題夾帶,當場人贓並獲。緊接著,便有人主動投案,稱江鐸要他賄買關節。
江鐸因此被關入大?牢,無?緣秋闈,在獄中長達三個多?月受盡酷刑,卻?始終不?認罪。
直到他終於意識到,那些人不?僅要徹底玷汙他的清名,還要他的命,還要牽連他的妻兒。他終於含恨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以?死明志,以?保全妻兒。
江鐸死後,這樁舞弊案便以?他畏罪自殺,草草了結。
留下孤兒寡母,吃盡苦頭,受盡旁人冷眼。
年幼時?,江珩也曾在心中怨過父親。但在接納那些冰冷的苦痛,在痛苦中成長後,他才明白父親在獄中的糾結與無?可奈何。
如今趙擎被抓,父親冤案浮出?水面,一干涉事人等勢必要為此付出?代價。
但江珩心中卻?並無?輕快之意,他不?止一次的想,父親的冤案真的只是因為那幾個狼狽為奸的官員嗎。
當科舉成為權貴世家固權的工具,那些人身處高位,卻?肆意打壓寒門迫害學子,這樣的朝堂他當真邁得進去嗎?
此風不?除,今日父親沉冤得雪,明日依舊會多?出?無?數個“江鐸”。
或許,下一個就?會是他。
行至官道,坐在車轅上的車伕一甩鞭子,馬兒又走?得更?快了些,車身也隨之輕晃,江珩回過神來。
江母見他一路沉默無?言,只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直到酉時?將近,馬車終於駛入雲津縣,江珩吩咐車伕就?近尋了個客棧先行安頓,翌日一早,他們?才輾轉來到荒涼的後山。
一個土堆,一塊碑,枯草叢生。
江珩跪於碑前,看著碑上已有些模糊的筆畫,沉默無?言。
江母從包袱裡往外拿出?備好的東西,輕聲道:“他爹,兒來看你?了,他有出?息了。”
風吹過來,一簇枯草輕輕拍在江珩的背上。
……
不?久後,馬車又啟程返回,終於趕在關城門之前趕回了柳河巷的舊院,江珩駐足看了眼門口的槐樹,又收回眼神。
安頓好江母后,江珩便返回了國子監。
臘月二十?五,國子監開始清掃,監生們?需將各自齋舍裡裡外外收拾乾淨,再由管事的吏員挨屋檢查。
除夕前的最後一日,廊下紛紛掛起了紅燈籠,佳節臨近,監生們?早已歸心似箭,無?心上學,唯有江珩一律照舊。
忽地,學堂門口出?現個門房小廝,探頭往裡張望。
還在授課的博士放下手中書冊,走?過去低聲問了幾句,又轉過身,喚道:“江珩,有人找。”
江珩抬起眼眸,心底某處不?覺漾起一圈波瀾,他起身走?向門口,跟著那小廝來到不?遠的廊下,一眼就?看到正在候著的人。
他認得出?,那是她的婢女。
春桃見江珩出?來,上前半步福了福身,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遞給江珩:“公主殿下未能出?宮,特令奴婢將此物交給公子。”
江珩接過錦盒,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頓了頓,春桃又道:“殿下還有一句話捎給公子,請君勿忘槐樹之約。”
江珩頓了頓,似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還是未開口。
春桃這才又向他福了福,轉身離開。
江珩站在廊下,靜靜地盯著那錦盒看了許久,才動作小心地收了起來。
直到下學回到齋舍,他才坐在書案前,緩緩開啟那個錦盒。
錦盒內靜靜躺著一封書信,以?及一個荷包。
江珩眸光微閃,眉宇間不?覺染上一抹柔色,他抬手稍遲疑,才先拿起了那個荷包,手指輕輕撫過那繡面。
那正面繡的是一輪彎月,弦凹處繡著個“珩”字。
繡荷包的人顯然不?擅針線活,但卻?看得出?繡得格外用心。
雖然那針腳有些參差不?齊,還有幾處線頭沒藏好,最後大?約是繡累了,收針的時?候還打了個歪結,凸在那裡。
看著看著,江珩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是她繡的。
月是她,字是他。
明明她不?在眼前,可江珩此刻卻?滿腦子都?是她坐在案前,垂頭一針一線繡這荷包的畫面,甚至能想象到她邊繡邊生悶氣的模樣。
倒真是難為她了,江珩舍不?得將那荷包放下,又置於掌心揉了揉。
多?日未見的思念,都?在這一刻瘋狂湧上心頭。
他鬼使神差地將那荷包拿起,閉上眼,深深嗅了一口。隱約中,他好像嗅到了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氣,忍不?住在那繡面貼上他薄薄的唇。
許久,他才將那荷包開啟,裡面有個小盒子,裝的滿滿當當全是糖,稍一傾,那散糖便滾出?來,落在他掌心裡。
但江珩沒有急著嘗,而是將那塊糖放回去,又拿起那封書信。
上面寫著“江珩親啟”。
他看了很久,才拆開信封,展開那淡粉色的信箋,上面一行一行都?是她的氣息: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臘月將盡,新春將至。提筆之際,宮裡已是張燈結綵,處處皆是紅火。
今日去給父皇請安,見到月臺上那兩盞巨燈已經立起來了,想著若是你?也能看見,該多?好。
後來又想,今年我便替你?看了,來年再與你?並肩看同一盞燈。
那荷包可還喜歡?我可是繡了許久。
這是給你?的壓歲荷包,本來想裝銀錁子的,後來御膳房湊巧發?了年糖,想讓你?也嚐嚐。
本想親自來見你?,奈何年末宮事冗雜,無?暇抽身。
待相見時?再告訴我,那荷包裡的糖甜不?甜。
皎皎筆。
江珩握著信箋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後,他才把信放下,又重新拿起那個荷包,拈出?一塊糖,放入口中。
口中的糖化?開。
江珩閉上眼彷彿真的看到了她,看見她就?站在他面前,眉眼彎彎,笑得嫣然,然後踮起腳,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確實很甜。
江珩緩緩睜開眼,將那信箋摺好放回信封,又將那信封收進懷中。
他起身推開窗,冷風灌進來,那涼意才令他清醒幾分,壓下心中那股滾燙。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雪,他怔了片刻,伸手接了幾片雪,看著它們?在掌心化?開。
突然,很想很想她。
不?知她這此時?在做些什麼,也在皇城那紅牆黃瓦間看著這雪嗎?
蕭寧確實正趴在窗前看雪。
但此時?她正生著悶氣,生江珩的氣。
春桃從宮外回來的時?候,她還滿懷期待,結果卻?看到她手裡空空如也,東西是送出?去了,可沒帶回來什麼。
“親自送到他手上了?”
“是,奴婢親手交給江公子的。”
沒有帶東西就?算了,話?總該帶一句吧。
蕭寧頓了頓,又問道:“他,有沒有讓你?帶什麼話?回來。”
沉默片刻,春桃才小聲道:“江公子收了東西后,什麼話?都?沒說。”
很好,竟連一句帶話?都?沒有。
好你?的個江珩!枉費她那麼認真地給他繡荷包,就?連手指都?被戳痛了好幾次,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等下次見面,看她怎麼和他算賬!
好一會,蕭寧才看著窗外的飄雪,她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不?知他這會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在看著雪,有沒有想她?
明日是除夕,宮裡有大?宴,要看戲,要守歲,各宮各院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灑掃的宮人們?正在將最後一層浮土掃淨。
不?知不?覺,夜已深。
整座宮城安靜下來,只剩廊下的燈籠還火紅亮著,只有巡夜的侍衛在宮牆之間輕聲走?動。
聽,除夕將至。
作者有話說:我們妹寶和珩大,來和寶們一起迎接除夕啦,明天小情侶終於要見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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