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再三, 蕭寧還是沒有上山,只讓春桃去寺裡代為請一炷香,便?算是她?來過了。
再回宮時, 已近黃昏。
馬車徐徐開到宮門前時,一道頎長清雋的身影正由?內緩緩走出。
似有所感, 蕭寧微微掀起車簾。
四?目交匯,情意流轉, 相顧無言。
見到他的那一刻, 蕭寧因法無寺而不安的心才定了下來, 她?釋然一笑。
馬車與江珩擦肩而過。
他駐足回眸, 看著那駛進宮門的馬車, 久久才收回眼神。
等他回到宅邸推開大門, 空無一人, 寂寥一片。
明明早已習慣獨自一人, 可此刻他的內心卻升起一股強烈的孤寂之感。
江珩在院中呆站了會, 才邁進正屋, 屋內還依稀殘留著若有似無的香氣,還有……
淡淡的藥味。
他眉心微蹙,隱約猜到什?麼,不由?攥緊拳心又緩緩鬆開。
是該如此,名不正言不順。
昨夜是他放縱了,他竟失控至此。
她?怕了嗎。
江珩很長地嘆了口氣, 推開窗,讓屋內那些?殘留隨風而去, 直到再也聞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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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蕭寧去東宮見過江珩。
可江珩見到她?的反應,讓她?察覺到不對。
江珩好像在刻意疏遠她?, 就連她?湊近,他都要退開一步,保持那該死的距離。
這?讓蕭寧想不通。
明明兩人才行過雲雨,早已親密無間,他又不是那種?翻臉不認人的登徒子,怎會這?般冷淡。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麼?
憋了幾天,蕭寧終於忍不住,她?悶著臉將江珩拉進東宮無人的偏殿,殿門一關。
他退一步,蕭寧就跟上一步。
直到將他逼到牆角,無路可退了,江珩才由?她?湊近在跟前,蕭寧抓著他的衣襟,撇嘴問?道:“你這?些?天為何躲著我。”
江珩沉默地別開眼。
蕭寧又氣得瞪他:“說話?。”
沉默了幾息,江珩才很輕嘆了口氣,像在自責:“那避子湯可傷身?”
聞言,蕭寧愣了一瞬。
他怎麼知道她?喝了避子湯。
蕭寧恍然大悟,所以他這?些?天就是因為這?才疏遠她?的,因為知道她?事後喝了避子湯。
還好不是別的。
她?鬆了口氣,牽住江珩的手,“不會,那是宮裡的秘藥。”
聽了她?的話?,江珩臉上的表情緩了些?。
蕭寧又想起那夜,臉頰染上緋紅,有些?忸怩道:“與你做那事,我……很歡喜。”
江珩呼吸一滯。
身前的人兒又靠近一步,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軟聲?道:“不許躲著我。”
很歡喜……
江珩終於將她?緊緊扣在懷中,近些?時日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她?總能如此輕易地牽動他的心緒。
但說到避子湯,蕭寧不由?又想起前世事後都是他親自端著避子湯到她?面?前。
可按照眼下來看,他分明就很在意她?喝避子湯這?件事,前世怎會那般?
這?個答案,只有從他口中才能得知。
蕭寧嘗試著問?他:“什?麼情況下,你會給我喝避子湯?”
江珩蹙了蹙眉,不明白她?為何會有此問?,可她?好像很想聽到他的答覆。
她?所說之事絕無可能發生,除非……
“你不想。”
江珩突然這?麼一句,令蕭寧沒反應過來。
她?呆呆地問?:“什?麼?”
江珩又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你不想要孩子,便?不要。”
唯有這?種?可能,他才會逼著自己做那違心之事。
江珩的話?令蕭寧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嗎,是因為她?。
蕭寧陷入迷茫,那前世他也是因為這?個緣由?,以為她?不想要孩子,所以從不縱慾,還次次都讓她?喝避子湯?
可她?何時與他說過不想要孩子了。
她?只是怕疼,又記得母后在生下阿弟後,身體?每況愈下,才心有懼意,偶爾和春桃提過一嘴……
難不成被他聽了去,便?信以為真,竟真的不要孩子了?
是了,像是前世那個他會做出來的事。
蕭寧心裡五味雜陳,又無奈又心疼,這?個男人什?麼話?都只會藏在心裡,那張嘴倒不如不長了。
但凡他能向她?袒露一絲心意,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長長嘆了口氣,過去的已經過去,她?再怎麼想彌補前世那個他,都已經不可能了。
只能這?一世,全心全意待他。
蕭寧從他懷中抬起頭,認真看著他的眼眸,開口道:“我沒有不想要孩子。”
江珩長睫顫了顫。
她?接著道:“我喝那藥是因為眼下時機不對,待我們成婚後,我自是……想要的。”
蕭寧又紅了臉,他總能哄騙她說出這種令人羞得不行的話?,可她?樂意說給他聽。
她?要他聽得清清楚楚,她?要他時刻記著她?的心意,這?世她?本就是為他而來。
江珩握著她?腰肢的手不由?收緊。
她?所說的一字一句都重重落在他的心上,像天降的甘霖滋潤著他的心田。
蕭寧本不想與江珩提父皇之前答應她?的事,但她?算是明白了,江珩好像遇到她?的事就容易胡思亂想。
若總是這?般,他如何安心備考。
她?算了下日子,前世江母的事至今未發生,當是這?個坎已經順利過了,如今距秋闈不足半年,斷不可再出岔子。
思來想去,她?還是開口道:“我已經和父皇說了我們的事,只要這?次秋闈你能走到殿前,父皇便?同意我們的婚事。”
蕭寧沒有說高中狀元,畢竟父皇也沒把話?說死。
聞言,江珩有片刻失神。
他心知唯有高中狀元才有走到她?身邊的資格,卻沒想到她?已先替他走了那天塹,奔向那入口處等他。
他那顆心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暖得發熱發燙,他究竟何德何能可以遇見她?。
這?一生,他不求別的,只求一個她?。
江珩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良久才低聲?道:“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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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是先皇后忌辰,忌辰前後三日,不視事。
先皇后乃太?子蕭允生母,這?三日太?子需停止課業,參與祭祀,江珩作為伴讀,被安排在值房當值。
忌辰當日,天還未亮,奉先殿內燭火通明。
先皇后的牌位前,一前一後跪著兩道身影,兩人皆面?色沉重,一動不動。
前面?的蕭允,按禮要替父皇獻酒。
蕭寧跟在他身後,看到他的脊背緊繃,與平常判若兩人,她?沉默地收回眼神。
這?個特殊的日子,只有阿弟與她?感同身受。
那種?失去至親的鈍痛在一年又一年的消磨中已經淡了很多,可每每到這?一日又會重新席捲而來,沉重地令人喘不過氣。
不多時,殿外傳來禮官的唱禮聲?。
蕭寧跪在原地,看著阿弟蕭允上香,那青煙嫋嫋升起,像是能飄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祝文唸了很久。
蕭寧努力地回想那記憶中溫柔的臉,最終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似在笑,似在喚她?皎皎。
走出奉先殿時,柔柔的晨光從東邊漫過來,灑在她?臉上,她?閉上眼,忍住眼眶泛起的熱意。
蕭寧回了昭華殿,將自己關在寢殿內。
直到午後,有嬪妃誕下皇子的訊息傳來,她?依舊坐著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始終很淡很平靜,她?沒有出門,不想看到別人的笑臉。
直到夜深,周遭一切都安靜下來。
蕭寧才恍然起身,往殿外走去,那個方向是東宮的值房,她?知道他在那,突然很想見到他。
值房旁的廂房,燭光微亮。
蕭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直到站在廂房門前,她?也只是靜靜立著。
未等她?叩門,廂房的門便?從內拉開,高大的身影邁出,無聲?將她?整個人籠罩。
蕭寧抬起頭看他,眼眶忽然就紅了。
忍了一天的淚,繃了一天的情緒,在他的面?前悉數卸下,那無聲?的哽咽,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直到潸然淚下。
她?哭成淚人,像個無助的孩子。
江珩很長地嘆了口氣,抬手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知曉今日是她?母后的祭辰。
蕭寧埋在他胸口,肩膀止不住地顫,溫熱的淚蔓開,溼透他胸前的衣襟。
過了很久。
她?才從他懷中抬起頭,臉上還掛著些?風乾的淚痕,但情緒已經平復下來。
江珩垂眸看她?,用指腹輕輕為她?擦去眼尾的水光,低聲?問?道:“可有好些??”
蕭寧點了點頭,又側臉在他懷中蹭了蹭。
可驀地,她?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些?模糊又似曾相識的畫面?。
她?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
前世母后忌辰那日,她?負氣出宮喝酒,喝醉之後好像也曾經像今日這?般,抱著一個人大哭過。
蕭寧盯著江珩的臉,循著那絲模糊的畫面?,開始慢慢地回憶。
她?還記得,那夜她?從醉仙閣醉醺醺地走出來。
走出來之後呢?
蕭寧努力地想,她?好像是想走回國?子監的,但她?走得晃晃悠悠,沒站穩快要摔倒之時,好像有人上前抱住了她?。
那個人好像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她?就像現在這?樣貼在那人的懷裡,迷茫地抬眼著他的臉。
那個人的臉……
無論?蕭寧再怎麼回憶,還是很模糊。
但那臉的輪廓,那冷硬的側臉線條,和她?這?個角度看到的江珩很像。
不,幾乎如出一轍。
是他嗎?蕭寧又接著想。
她?好像看到那人的臉後,沒有推開他,而是在他懷裡攥著他的衣襟哭得厲害,胡亂說了些?什?麼。
那人不知為何僵硬了片刻,但他至始至終一言未發。
再後來,她?是怎麼被那人揹回國?子監的,後面?還發生了什?麼,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可將這?些?細節都串在一起,蕭寧眼睛微微睜大,她?愈發覺得……
那人,就是江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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