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會這樣。
蕭寧的心被高高拋起?, 又重重地落下,宛若沉到那深不見底的冰湖,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心口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 僵硬又麻木。
所有的欣喜和對以後的期盼,都在此刻化作一把尖刀割著她?的心。
心底最深的恐懼, 從深淵中爬了出來?。
為什麼,又走到了前世那一步。
她?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終能得償所願。
可突來?的變故, 卻給了她?重重一擊, 幾乎讓她?失去所有力氣, 再想起?江母那張和藹又親切的臉, 蕭寧沉重地閉上了眼眸。
為什麼兜兜轉轉, 還是?改變不了江母的死局。
冥冥之中似乎有雙無形的手, 悄無聲?息地將她?做的努力無情捏碎。
她?只?是?想要與江珩廝守, 想求個他與江母得享天倫之樂, 這難道很過?分嗎?
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她?的心頭。
這場大雨接連下了三日才停, 就好像天上有人在止不住地哭泣。
大雨山路難行,縱是?蕭寧再心急,也只?能等到雨停。
但這期間,她?收到了江珩的書信,是?隨他向蕭皇辭官回籍守制的奏疏一併從雲津縣送來?的。
信上只?有四個字:留在宮裡。
蕭寧已?經沒有心力去猜江珩在想什麼,這種情況她?如?何能安心呆在宮裡, 她?只?想立刻飛奔到江珩的身邊,哪怕能給他一絲安慰。
幾乎是?在雨停之後, 她?便?匆匆趕往雲津。
……
江珩帶著江母回了雲津的老宅,落葉歸根。
喪事是?江珩操辦的,棺木壽衣靈堂, 一樁接一樁,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冰冷又麻木地妥善安排著所有後事。
江母入殮下葬後,無人來?弔唁,他沒日沒夜地跪在江母的牌位前守靈,甚少進食。
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一淚未滴。
十?九年?前的正月,他與母親在老宅初逢,得母垂愛,凡十?九載。子欲養,然季春之際,竟成永訣。
真正的離別沒有長亭古道。
只?是?在那如?期而至的晨曉,有人永遠留在了昨日。
蕭寧並未去過?江家老宅。
但江珩中了狀元的事在雲津縣無人不知,是?以蕭寧只?是?問了一兩個人,便?問到了江家老宅的位置。
雖然在宮裡這幾日,她?的心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真的看到江家老宅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長長的白?布從門楣垂下時,她?的心又揪了起?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才推開那宅門,邁了進去。
老宅裡安靜無比。
當蕭寧看到靈堂前直直跪著的那道熟悉身影時,眼眶不由泛了紅。
才數日不見,光從那背影就看得出他消瘦了許多,可以想見他這幾日都經歷了什麼。
蕭寧不由心疼,她?腳步很輕。
直到她?站定在江珩身前時,他才微微抬眸,那雙死寂的眼眸在那瞬有了一絲光亮,他眼睫顫了顫,卻沒有動,也未說話。
蕭寧靜靜地朝那牌位行禮,跪在他身旁,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平日裡那麼溫暖的手,此時卻涼得像冰,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慣將情緒深埋於心,可即便?這樣,蕭寧還是?從他眼裡看到了麻木和無助。
她?開不了口說節哀。
沉默間,蕭寧側身抬手撫上江珩那帶著憔悴蒼白?的臉,很輕地將他抱住。
江珩很輕地顫了一下,許久才抬手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像個落水者?死死抱著浮木。
他將頭埋進她?的肩,無聲?顫抖,隱忍抽泣。
蕭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抱著他,很輕很輕地拍著他的背。
過?了許久。
江珩才緩緩直起?身,他看著那牌位,又磕了三個頭後才站起?來?,許是?跪了太久,起?身時他踉蹌了一步,蕭寧扶住他。
他沒有掙開,而是?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是?許久未開口的嘶啞,“走吧。”
蕭寧跟著他往外走,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母的牌位。
那一刻她?在想,也許至親的離開,只?是?換了個地方等他們回家而已?。
這世間輪迴,死亡從來?都不是?終點,想見的人終有重逢之日。
雖非今朝,然必有期。
-
蕭寧隨著江珩來?到正屋。
說是?正屋其實也不大,看得出來?許久未居住,甚至桌案上都還是?落著灰,只?床榻簡單收拾了一番。
蕭寧在塌沿坐下,她?一眼便?瞥見塌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新衣衫和兩雙新納的鞋底,心又堵了一瞬,有些?不忍地別過?眼。
“為何要來。”他聲音依舊帶著啞。
分明他日前已經書信讓她留在宮裡,不要出宮尋他。
蕭寧看著他還帶著紅血絲的眼眸,“我想陪你。”
喪母之痛,她?懂得。
在人生這樣灰暗的時刻,她?想陪著他,他的痛都藏在很深的地方,不讓人窺見,但她?希望能給他多一點光亮,多一點溫暖。
江珩沉默地站著。
他也曾以為可以順遂,可現實殘酷地告訴他,他對將來的所有展望都將化為泡影。
他已?經失去了孃親,甚至還未來?得及從傷痛中走出,他已?經意識到他可能要失去皎皎了。
他雖中了狀元,封了翰林修撰,可如?今按例他必須辭官丁憂三年?,留在雲津縣盡孝,之後才能返京述職。
如?今奏疏已?經到了御前,丁憂期間更是?不可能賜婚。
他捨不得讓她?等三年?,又捨不得放開她?。渴望她?等他,又怕耽誤她?。
但他已?經只?有她?了,即便?是?自私,他也不能再失去她?了。
他怕了,怕有人會對她?不利。
江珩深吸了口氣,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啞聲?道:“皎皎,不要出宮來?找我了。”
蕭寧愣了愣。
聽到這種話,她?本有些?氣,可想到江母在路途中遇害之事,心裡又悶得喘不過?氣。
她?知道,他定是?擔心她?會出什麼意外。
可她?不想在江珩面?前提及江母,令他又勞心傷神,便?道:“江晏清,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嗎?”
江珩身體僵了僵,手不由收緊,他解釋道:“沒有……”
他想說等我,可這兩個字卻突然說不出口了,他已?經食言過?一次。
“我會等你。”
江珩愣住,眼睫顫了顫。
蕭寧懷疑,他心中因為三年?的丁憂期又萌生了退意,那她?便?要讓他聽得明明白?白?,此生他只?會是?她?的。
她?看著江珩,又重複了一遍。
“江晏清,你聽好了,我會等你,等你來?娶我。”
“……”
“你還有我。”
“……”
她?每說一句,江珩連日來?冰冷的心便?被暖化一分,那從痛苦中滲出的一絲甜,讓他得以真正的喘息。
許久,他才又緊緊抱著她?,終於開口道:“皎皎,等我。”
-
蕭寧返京了,在江珩的堅持下,她?還是?答應了他,不隨便?出宮。
她?和江珩都清楚,江母遇害之事,絕非什麼山匪偶然,罪魁禍首是?誰也顯而易見。但他如?今丁憂,這個仇也只?能先嚥下。
寒來?暑往,春去冬來?。
山盟雖在,錦書難說。
蕭寧會在每年?江母的祭日前後,來?到雲津縣小住幾天。
江珩則在雲津縣的學堂裡,當起?了夫子。
聽聞是?狀元授課,可把學堂擠得人滿為患,不少父母擠破頭,都想將孩子送進這個學堂。
可父母興沖沖,這些?孩童們卻是?叫苦連天。
他們只?知道這個新來?的夫子實在嚴厲地嚇人,被他面?無表情地盯一眼,都會腦袋空白?,更別說回答他的提問了。
偏偏答不上來?就要抄書!還必須一字不錯,字跡工整,否則就要留堂重抄!這可真是?折磨人。
但這些?孩童們都是?啟蒙開了智的,也知道這位新夫子授課的精妙,對他可謂是?又敬又畏。
蕭寧有時會偷偷到學堂前等江珩,偶爾會撞上被留堂罰抄的孩子滿臉哀怨地從門裡走出。
譬如?今日。
蕭寧便?看到,從學堂裡走出一個苦著臉的小男孩。
見到她?時,他才眼睛亮了亮。
“咦,這位仙女姐姐,你是?誰,在這裡等什麼人呀?裡面?沒什麼人咯。”
除了那位可恨的夫子。
蕭寧笑了笑,低下身子問道:“你猜猜我是?誰?”
小男孩被蕭寧溫柔地笑迷住了,也沒聽清她?說什麼,忍不住道:“姐姐你真好看。”
“油嘴滑舌。”蕭寧在他頭上輕輕敲了敲,“叫師母。”
“……啊?”小男孩發出尖銳的暴鳴,“師母?!”
他的大喊聲?很快把某位夫子引了出來?,聽到身後那腳步聲?,小男孩嚥了咽口水。
他艱難地看了蕭寧一眼,丟下一句“師母再見”,便?一溜煙跑沒影了。
蕭寧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只?覺得好笑,有這麼嚇人嗎?
她?回過?眸,便?看到江珩從學堂門裡邁出,朝她?走來?。
又有好一陣子沒見,她?怎麼覺得他好像又高了些?。
恍惚間,她?彷彿又看到了兒時在學堂前與他初遇的畫面?。
只?不過?那時,是?她?走向他。而現在,是?他走向她?。
蕭寧忍不住打趣道:“江夫子,你是?不是?太嚴厲了些?,人孩子都被你嚇跑了。”
她?忽然就想起?從前被裴公罰抄書的痛苦回憶,江珩不愧是?得了裴公真傳。
江珩無奈地看著她?,想起?方才那聲?師母,他決定明日要對這個小男孩多多關照。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中,低聲?問道:“怎麼突然來?了。”
她?尋常來?之前都會有書信。
“就是?想你了。”
蕭寧聲?音有些?悶,其實不止,她?還有一件事沒說。
父皇和她?提過?,陸巍想請父皇為她?和陸青雲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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