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今日著一身月白長衫。
他的衣衫都是蕭寧為他準備的, 今日這身也是她為他挑選的,襯得他面如冠玉,整個?人意氣?風發。
蕭寧盯著他那張臉, 看著他親手為她戴上帷帽,那白紗落下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看不夠, 又輕輕掀開那層白紗繼續看,忽然有種?想給他戴上帷帽的衝動, 但還是撇撇嘴, 放下了白紗。
深巷宅邸距離公主府不算遠, 於是兩人沒乘坐馬車出行, 而是攜手步行走在熱鬧的長街上。
江珩走在街上很顯眼?。
不少人認得這位江大人, 尤其是今日他竟明目張膽地牽著個?女子, 那女子雖戴著帷帽, 但也能依稀窺見風華的輪廓。
這兩人站在一起, 自然引人注目, 熱鬧的街頭開始有人駐足側目, 竊竊私語。
江珩今日走得很慢,連帶著蕭寧也不由?放緩了腳步,但他表情神色自若,彷彿真的只?是牽著她閒庭信步。
那些四處不時投來的目光,像漣漪一般,一直延續到公主府前。
直到兩人未作任何停留, 直接邁進了公主府,而門口的守衛也毫無阻攔時, 圍觀的人群頓時熱鬧起來。
“那位不是江大人嘛,他身旁那位是公主殿下嗎?”
“可不是嘛,這裡可是公主府!”
“天吶, 這江大人是與公主殿下好事將近了嗎?”
“……”
流言蜚語向?來傳得很快,尤其是這種?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流傳得更是快,幾乎在兩人一同?進到公主府之後,江大人馬上要?成?為駙馬的小道訊息便不脛而走。
蕭寧自是聽不到這些。
再次回到公主府,她的心緒很複雜,公主府是承載她與江珩成?婚後絕大多數回憶的地方,對她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前世,他們在公主府住了五年。
如今重新?站在這裡,彷彿有某種?時空交織的錯覺,令她恍若前世,但又有種?與前世全然不同?的心境,帶著些雀躍和欣喜。
所有的百感交集,都在這一刻,在與江珩十指相?扣時,被那掌心傳來的溫熱悉數化解。
公主府很大,光是裡外逛一圈都要?花費不少時間,但格局與前世並無二致,是以蕭寧還算輕車熟路。
江珩由?她牽著,面上的表情很平靜,直到走過一片池塘時,他的眼?神頓了頓。
那片池塘很大,大到容納那一舟搖船後依舊很開闊。
他的目光在那搖船上停留了片刻,蕭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那搖船時忽地臉紅了一下,這搖船是她特意命人安排的,前世公主府上可沒有。
江珩被她拉走,逛了一圈之後,最後來到了書房。
這間書房很是寬敞,邊上還有休憩的軟塌,前世這裡幾乎是江珩的專屬地,蕭寧很少來。
可以說,整個?公主府只?有這裡處處都帶著江珩曾經的痕跡。
所以當踏入書房時,蕭寧忽然又有些恍惚,思緒飄得有點?遠。
好一會,蕭寧才開口問他,“喜歡這裡嗎?”
江珩很淡地嗯了一聲,但好像興趣還沒有看到那舟搖船更大。
因為他在盯著蕭寧看,當他看到她眼?裡彷彿看到了某種?追憶,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
江珩垂下眸,手指不由?攥緊,稍用力地揉捏著她的手,企圖將她從那些他掌控不住的思緒中拉出來。
他聽到她忽然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麼,於是他又抬眸看她,眼?神沉沉地,帶著些探究,“在笑什?麼?”
蕭寧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大概是因為這一世江珩毫不掩飾的濃烈愛意,她愈發覺得前世的江珩真是藏得太深了,才沒忍住笑出聲的。
現在的江珩對她的想法是一點?都不裝了,想要?什?麼都明明白白地擺在她面前,讓她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她就被牢牢綁住了。
但是她很喜歡這樣的他。
不過聽他這麼問,她又慢慢掃了一眼?書房,歪頭問道:“江晏清,你以後……會因為公務冷落我嗎?”
這句話像在問他,又像不是。
江珩不說話了,他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似要?看到她的心底,像是執著地想看看她總是不經意回憶的,另一個?“他”到底是什?麼樣。
他臉色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可蕭寧卻感覺他整個?人有些低沉下來,她有些不明所以。
還沒想明白,蕭寧便被他抱在懷裡,聽到了他生硬的回答。
“皎皎,別把我和那種人比。”
這話給蕭寧聽懵了,她疑惑地想抬頭看他,卻被他按住頭,只?能側臉緊緊貼著他的胸膛,根本看不到他的臉,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
那種?人?哪種??
蕭寧苦想了一會,像是終於想明白了什?麼,開始在他懷中止不住地笑,笑得眼?角都沾上了些淚花。
江珩這才輕輕鬆開蕭寧。
她終於得以抬頭看他,江珩臉上的表情依舊有些僵硬,薄唇緊抿,別開眼?沒看她。
“江晏清。”蕭寧喚他。
她臉上還帶著笑意,伸手將江珩的臉掰正,讓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還沒和你說過。”
江珩長睫顫了一顫,他沒作聲,呼吸卻下意識屏住了,那雙幽深如海的眼?眸靜靜地盯著她。
等著她。
蕭寧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拉低些,江珩也很自覺地低下頭。
她順勢湊到他耳畔,“我愛你。”
聲音很輕,卻重重撞擊著江珩的耳膜,他的心像被一根細絲線纏繞住,纏得緊緊地,令他眩暈得幾乎無法呼吸,只?能起伏地喘著氣?。
“我愛你,江晏清。”
像是怕他沒聽清,蕭寧又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最好他能把這句話永遠記住。
江珩的眼?眶有些紅,泛起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無聲將蕭寧緊緊抱在懷裡,很緊很緊。
整顆心都被她填滿。
-
翌日,蕭寧回宮了。
她先回了昭華殿,春桃替她梳洗完畢,換上那身華麗的宮裝。
她又變回了昭陽公主,但如今她與江珩的距離並沒有那麼遠了,最艱難的那道坎江珩已經先邁過去了,而她只?要?跟上去。
蕭寧仔細想了想,雖然過程兜轉曲折,但這一世重要?節點?卻與前世都基本吻合。
那她與江珩婚事敲定後,剩下的便只?有淮親王和陸巍謀逆那樁事了,也不知阿弟有沒有同?父皇提起過。
蕭寧回宮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了蕭皇那裡,果然沒等一會兒李公公便來了,說蕭皇召見她。
去往御書房的路上,蕭寧倒也沒想太多,賜婚的事既然父皇已經允了江珩,就是金口御言,她頂多就是挨一頓罵,這也是她該受的,蕭寧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李公公跟在蕭寧身後,她突然放慢了腳步,開口問道:“李公公,父皇近來身體可安康?”
“回殿下,陛下一切安好。”
李公公恭敬回答,蕭寧點?了點?頭,一路也沒再說什?麼。
御書房內。
蕭寧垂首靜立在御案前,看起來很乖的樣子,裝的。
蕭皇從御案抬頭瞥了她一眼?,他面上沒什?麼怒意,只?是淡淡道:“一聲不吭跑去北漠,你的膽子真是大了。”
蕭寧小聲辯解:“我留了信的。”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不是還按時報平安了嘛。”
見她還頂嘴,蕭皇又幽幽看了她一眼?,但這事過了這麼久,確實他也沒什?麼脾氣?了,只?是有些心氣?不順,她這任性的性子也不知是隨了誰。
蕭寧很會察言觀色,見蕭皇這般,便討好地來到蕭皇身側,語氣?軟軟地,“父皇,兒臣知道錯了。”
這一招百試不爽。
蕭皇的臉色果然又緩和了些,蕭寧本以為他還會責罵自己?幾句,可他忽然問出了蕭寧意想不到的話。
“此去北漠,都見了些什?麼。”
蕭寧愣了愣,但她的腦海中很快就回想起那些坐在江珩懷裡看著他記下那些風土人情的夜晚,便繪聲繪色地答了出來。
她沒去細細揣測蕭皇這一問的意圖,也不言政,只?說她親眼?見到的,只?說她心中就民?生的體會,最終也沒提到在邊境開設馬市的事。
蕭皇聽完沉默了片刻,並沒有再順著這個?話題說什?麼,轉而提起了江珩。
“這次江珩出使北漠有功,朕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你猜他要?了什?麼?”
說到這時,蕭皇的臉色忽然黑了下來,語氣?也生硬了些,甚至很輕地哼了一聲。
蕭寧知道江珩提了賜婚的事,也知道若不是父皇早知她對江珩的心意,也不會在眼?前這種?事態下便允了他,至少也要?等與北漠和談結束後。
不知為何,她的鼻子有些泛酸。
不管前世還是今生,父皇都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給她自由?。
想到這,她忍不住像小時候那樣摟了摟蕭皇,“父皇對皎皎最好了。”
聽到這聲皎皎,蕭皇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回憶,眼?神也不由?柔和下來。
好一會,蕭皇才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蕭寧的背,沒再說什?麼。
……
與北漠和談之事,使團回京並不是結束,只?是開始。
經過幾番激烈的朝堂激辯,蕭皇最終作了表態,南北兩邊對邊關沿線有了開設馬市的初步合議。
但此事涉及甚廣,還有諸多細節要?細談,這一來二去,馬市真正落地的時候已經幾個?月過去了。
金秋十月,馬市開放。
邊關沿線的城牆終於不再是隔絕的防線,北漠人趕著成?群牛馬從北來,南邊人馱著茶葉布匹從南來,在指定的豁□□易。
在這一年,位處邊境之地的槊州城,不再被烽火戰亂的恐懼籠罩,迎來了熱鬧空前的太平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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