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蜀地的日子，比李蘊歌預想的要安穩。她在益州城城西尋了一處兩層小樓的鋪面，前面臨街的部分開醫館，後院用來住人。
醫館一分為二，第一層是綜合病區，專治各類內外大小病症，男女老少皆可登門。由雲蔚然帶著南星在一樓坐館。
第二層掛著“婦人科”的木牌，專治婦人病症，從第一層鋪面旁邊隔了一條單獨的巷道，直通樓梯口，藉由樓梯上到二樓，門口掛了一條簾子，既私密又周全。
師徒倆醫術好，收費也不貴，再加上背靠刺史府，不出兩三個月，便在益州城裡打出了名聲，遠近的病患慕名而來。
尤其是李蘊歌主治的婦人科，更是日日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蜀地民風雖比中原開放開明，可女子身上的私密隱疾，終究難以啟齒，萬萬不便找男大夫看診。
從前許多女子得了婦人病，要麼硬扛，要麼隨便吃點草藥。經常把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絕症。如今城裡來了個年輕的女大夫，專看婦人病症，且醫術高明、態度和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月，來求診的女眷絡繹不絕。
她的診室裡永遠垂著厚厚的布簾，外頭還加了一道屏風，確保每一位病人的隱私都能得到保障。
前來求診的女子各有苦楚，情態各異。有年紀輕輕的姑娘，受月事不調困擾，羞紅著臉前來問診的；有剛生產不久的婦人，產後氣血虧虛、乳汁不夠哺育孩子，眉宇間滿是愁悶焦灼；更有年歲已長的老婦人，被陳年隱疾纏身十餘載，如今終於敢坦然道出難言的苦楚。
李蘊歌對每一位病人都十分有耐心，問得細，聽得也細。遇上頭一回來的年輕病患太過害羞，她便不急著問診，先吩咐桂花為其倒一盞熱茶，再與她聊幾句家常，等對緊張的情緒褪去後，再慢慢詢問病情。這樣一來，看診的效率提升了許多。
醫館開張半年後，來找她的病人越來越多，有些甚至是走了一兩天山路，從蜀地偏遠州縣趕來的。李蘊歌體恤她們路遠，常常推遲下診，直到看完最後一個才起身。
有一回，一個年近四十的婦人看完病，走到門口忽然轉過身來，拉著李蘊歌的手哽咽道：“李大夫，我這病跟了我二十年，要不是你來了蜀地，我怕是要帶著它進棺材了。”
李蘊歌連忙扶住她，溫聲道：“嬸子別這麼說，往後哪裡不舒服，只管來便是。”
婦人抹了抹淚，千恩萬謝地走了。
見她出了醫館大門，李蘊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忽然覺得，當初答應裴玉來蜀地，真是一點也沒錯。
李蘊歌忙，裴玉更忙，小情侶雖然身處一地，卻經常十來天見不著面。好不容易等兩人都得空了，可以一同出遊時，李蘊歌又偶爾會被上門求診的病患家屬找上。
裴玉經常為此吃醋，認為李蘊歌把病患看得比自己還重要。兩人大吵一架後，李蘊歌反思了一下，病患太多，嚴重的擠壓了自己的休息時間，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吃不消。
思來想去，她給孟醫官寫了封信，請她推薦兩個女醫過來。同時，她也逐漸開始培養桂花，不再讓她只做一些端茶倒水的瑣事。
孟醫官的回信很快就到了，與信同時到達的還有兩名女醫。這兩人李蘊歌還有印象，一人叫紫雲，一人叫紫英。當初在醫藥署練習時，別的女醫都看不起她與付二孃，這兩人沒有與她們同流合汙。
她在信裡提了一嘴，不要偷奸耍滑、心思複雜的人，孟醫官將她們推薦過來，可見這兩人是比較可靠的。
事實證明，孟醫官真的將她的意見聽了進去。紫英和紫雲加入醫館後，李蘊歌給她們進行了簡單的培訓，很快就入崗試用。兩人性格沉穩，對待病患也很有耐心，有她們在，李蘊歌十天裡，有兩天可以自由休息。
再說她和裴玉，相處時間變多，拌嘴的時候也多了起來。經常為一點小事都可以吵很久。可吵歸吵，不出半日便又和好如初。
當然，不管吵得多厲害，通常都是裴玉先低頭，
李蘊歌也不端著，給了臺階就下，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桂花早就見怪不怪，私下對文鳶說：“娘子和裴刺史，三句話不對就要槓上，沒一會兒又和好了，跟兩個孩子似的。”
文鳶笑而不語，桂花啊，還是個孩子，哪裡懂得男女感情之事呢！
再說說李蘊歌對其他人的安排，王廚娘和紅姑來了益州，依舊掌管廚房，王廚娘掌勺，紅姑打下手，管著一家子人的吃喝與家務。
黑雀兒被裴玉安排進了城防營，做些巡城、傳訊的差事。李蘊歌還記得，那小子第一回穿上皂衣，腰間佩著短刀的英氣模樣，把王廚人與紅姑都看哭了。
文鳶與桂花都留在醫館婦人科病區，文鳶招待病患，桂花跟著李蘊歌學醫。槐花則留在後院照看雲真真，得閒時也會跟著紅姑學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日子過得充實而快樂。一年的光陰，悄然流過。
第二年秋末，一封家書從青州輾轉送到了益州。周元娘在一個月前生下了一個六斤七兩的兒子。小傢伙落地時哭聲嘹亮，是個健壯的寶寶。勒赫爾在信末特地問李蘊歌與裴玉何時成婚，說周元娘天天惦記他們的女兒做兒媳婦。
李蘊歌握著信紙，在燈下看了兩遍，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正埋頭批公文的裴玉身上。
她忽然開口：“裴玉。”
“嗯？”
“我們成婚吧。”
裴玉手裡的筆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你說什麼？”他有些不敢置信。
李蘊歌彎起眼睛，笑意從唇角漫到眉梢，“成婚啊。你不是等了一年了嗎？”
裴玉愣了三息。繞過書案三步跨到她面前，雙手捧住她的臉，激動地問：“當真？”
李蘊歌笑著拍開他的手：“當真。不過你要是再囉嗦，我可就…”
話沒說完，便被他擁進了懷裡。他抱得很緊，下巴抵在她頭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不就是答應他成婚嗎，至於這麼激動？
她卻不知，裴玉早在跟她告白時就盼著這一天了。當晚，他便鋪紙研墨，一口氣寫了十幾封信。寫給青州的舊友，寫給魏州的同僚，寫給河東的父親裴東柳。
他寫信時眉眼間的歡喜藏都藏不住，連筆鋒都變得飛揚起來，跟平日那個沉穩持重的裴將軍判若兩人。李蘊歌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他：“你至於嗎？”
裴玉頭都沒抬，嘴角翹得老高：“至於。”
窗外，蜀夜風溫柔地拂過庭院，帶來桂花的甜香，也帶來了它們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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