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蘇一成親那幾年, 也有過月下追逐的快樂時刻，浪漫得讓我當場暴斃，似乎也無怨言。
或許當時的句號就該落在一切沒有撕開之前, 在最好的時候暴斃, 也省得後面鬧那麼慘烈。
蘇一的踏星遊月輕盈漂亮, 他會讓我先跑一段路，然後再慢慢追上來。
兩個人在月下的林中或快或慢地追逐, 他還會哄我, 所以總會讓我跑得足夠遠了，才追上來。
衣帶隨風，握在他的手中, 他將我從樹上拉下來, 落入他的懷裡。
然後打鬧，擁抱, 親吻，抬頭賞月。
大爺的，真能裝啊。
如果這些都是偽裝的，那麼第二世的他又是何等的演技，甘心把自己當做約束我的囚籠。
頭上的月亮好像還是一樣的圓月, 卻已經兩世相隔，物是人非。
一聲嘆息從喉嚨裡飄出, 我看向握著我手的禮四, 這麼一張爛臉我也是看習慣了。初看只覺得猙獰可怖, 多一眼就噁心, 現在還覺得順眼點。
少有的回憶起過去沒有感到情緒爆炸，或許是身邊的禮四起作用了？也有可能是我豁達了。
一股自信油然而生，我脫口而出。
“師弟, 我對今天的月亮感覺很好，覺得自己這一世應該能換種活法，讓眼界開闊些，大概能好好活。”
可能是當下的觸景生情，讓我覺得自己擺脫了執念，往後會越過越好。
“師姐一定能過得很好。”
“我們做個約定吧，禮四。”
“什麼？”
“阻止我發狂變壞，阻止我走向毀滅的將來。不要讓我為了師兄又重蹈覆轍。”
“師姐想要怎麼活？”
眼前好像出現了那些悲慘的結局，我苦笑著，也不太清楚這一世要走個什麼結局。這到底是無限輪迴的世界，還是困在我腦子裡的噩夢，我有時也會感到恍惚。
“想要個老土的大團圓結局，就像話本里寫的美好結束。師門裡的所有人都善終，我想大家都實現心願。”
“在你的夢裡，還是說那些前世裡，有過很壞的結果麼。”
意識到禮四在試探我的過去了，除夕那夜沒能追問到的瞎話，他趁著我心情還不錯時問了出來。
還是很會挑選時間的。雖然對於他這樣的小心思，讓我有點想敲打他。
就看在這月色不錯的份上，以及他的忠誠度我還挺滿意的份上，我覺得說一說也沒什麼。
如果以後有二心，再收拾他也不遲，反正只是我撿回來療傷的工具忠犬。等我擺脫了蘇一的陰影，若是不需要了，我就能一腳踹開他。
我並不多在乎禮四。
“其實我是活了三世的妖怪，師弟。”
他的眼眸漸漸睜大，竟是相信了，聲音壓低道：“師姐是什麼妖怪？”
“你覺得呢？”
“蛇、蜘蛛、狐貍、獅虎豹、還是植物那些？”
“騙你的啦，不是妖怪。但的確這是第三世了。”
“如果不是神仙精怪，怎麼活三世？還是有什麼絕世神藥，神奇秘籍？”
“當然是死了又重開咯，和這些武功藥物無關。不過我本來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禮四很努力地去理解，他的手指著天上，“難道是天外來客？”
“就當是另一個世界，兩個互不干擾的地方，我從那邊到了這邊。”我拿出一顆花生來打比方，將花生丟到了另一個小筐裡。
“師姐原來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啊，爹媽生我以後就分開了，又重新找人生孩子去了。我跟奶奶過的，她老人家去世，我就一個人了。我在人生的路上走啊走，忽然就走到這裡了！”
“然後呢？”
“就被師父撿回去了，跳過過程說結果吧，第一世我殺了師兄摯愛的全家，囚禁師父二師姐，和師兄決戰，因走火入魔，導致真氣亂竄爆體而亡。”
沒想到快進到結局是這麼勁爆的，等禮四反應過來，才知道我說了什麼。
“痛麼，師姐。我見過走火入魔的人，那是生不如死的體會。”
“當時應該感覺不到吧，比起身體上的痛，只是覺得很不爽。我滿身血地爬啊爬，抓師兄的褲腳，抓他的衣服，爭取在他懷裡嚥氣，這好歹是個特等席。”
“你，如此喜歡師兄？”
“不知輕重，愛到發狂，擋我者死，厲不厲害。”我面無表情地豎起大拇指。
禮四看看我的大拇哥，伸手把我的大拇指摁下去了，“第二世呢，有沒有變好。”
“第二世嘛，重開一局，我遊走正邪兩道，一步步設計，組建自己的勢力幻門，做大做強，卓小雷就是我的西門門主。正面是門派小師妹，反面是江湖號稱的‘痴心魔女’。我發家的錢你猜哪裡來的？”
“搶來的？”
“嗯，搶隔壁山頭猛虎派的。算是把他們滅門了，也就巴掌門的夫人和兒子逃過一劫。”
沒想到會這麼惡劣，禮四有片刻的錯愕，隨後又接受良好地問，“……做這一步是因為？”
“組建勢力，需要錢唄。可惜我前兩世和你們霍家沒什麼交集的，搞不好和陽陽借錢能借到。”
“為什麼是和陽陽借錢，不和我借。”
“和你不熟的時候，相處起來，都知道陽陽更好接近吧。”
“……”
“等等，你啥時候不叫三哥，叫陽陽了。”
“畢竟雙胞胎，也許我先出生的，大家弄錯了呢。”禮四忽然俏皮地應答。
“有本事你當著他的面這麼喊。”
“嗚，算了，他都當哥這麼些年了，我就是開玩笑。”
“叫陽陽是我的專屬，你改回三哥。”
“師姐，有點霸道了。”
“沒錯，我是霸道師姐。”
“好吧。”禮四不樂意地哦一聲，“師姐，你說和我三生有緣，是不是前兩世我倆也見過？”
“哦，這個事兒啊。如果我沒推算錯誤的話，第一世第二世我倆是見過的。第一世我走火入魔，蒙面的你教我運功順氣，然後就走了。第二世你戴著月亮面具，不過受傷的是你。那時我心情很好，路過就順便救了你。那時候，你都比現在年齡大幾歲。”
“原來前世你就救過我。”
“嗯嗯，不過算起來，也是你先救的吧，還有來有回的。”
“那我身高如何？”
這個側重點是怎麼回事，我回憶著，“身高不錯的，沒比師兄差。”
“那你滿意嗎？”
“可以啊。”
禮四鬆了口氣，“既然前兩世都能長這麼高，這一世一定也行。”
“是麼，萬一長歪了呢。”
“不會的吧。你第一世有見過卓小雷嗎。”
“那倒沒有，是第二世遇見的。不過現在又遇見，還是蠻有緣的。”
“你和師兄呢。”
“每一世我都在強求糾纏咯，我真勵志。”
“第二世你有沒有吸取教訓，趕在那位摯愛出現前與師兄一起，不好的收場又是如何？”
兩世都不是什麼好結尾，也比不出個高低。我對這兩世有過很多情緒，只是現在想來，是沒有後悔的。
做了就是做了，做過了，才知道痛和醒悟。
“第二世的結局，我當上門主作惡後，被師父發現。廢了師父，關押他和二師姐，設計陷害歐陽雅兒，就是你師兄的摯愛。不過她好命，每次都被救下來了。怎麼能有人那麼幸福呢，總有人為她遮風擋雨，她可以永遠快樂單純。”
以往對她深深的嫉恨，到了如今，這份感情依舊清晰，不會被歲月模糊。這份情緒我不會篡改，討厭就是討厭。
“師兄為了穩住我，和我成親了。也算是過了一段做夢一樣的日子，但我貪心，覺得還不夠，一定要除掉歐陽雅兒。這成了一個心結，也是第一世的我留給我的功課，我應該要完成。”
“師姐第二世有殺她麼？”
“沒能殺掉，還暴露了反面身份。我率領幻門教眾，卓小雷在我左右，與我一起抵抗武林同道的圍剿。我與師兄大戰三百回合，最後竟是被二師姐捅穿了，師父因為我含恨而死，二師姐就決心報仇。看不出吧，你那貪財窩囊的二師姐，竟是如此神勇。”
“這混賬，捅我之前，還給我下毒了好些時日呢。所以我還是死掉啦，這兩世，算是典型的同門自相殘殺，師門裡沒一個好過。師祖過得那麼幸福，要是知道徒兒徒孫搞成這樣，怕是也要氣死。”
言簡意賅地講完了這兩世，總覺得這個場合應該來兩口酒。
“師姐這兩世真是跌宕起伏。”
聽眾發出了自己的感言，也不知道還能如何說，可能語言都顯得蒼白。
“還好啦，實際上都是為了得到師兄，為了一碟醋包了一盆餃子。”
“師姐這麼喜歡師兄，一定是他很好，你才會這麼不擇手段。”
“沒錯，都是他的錯。沒有他，就沒有這兩世的腥風血雨！”
責怪以後，看一眼月亮，我沒有再講氣話，低聲承認著，“他是很好。又是最好，又是最壞，讓我不人不鬼。”
“我不是很懂，為什麼又是最好，又是最壞。”
“我的文采不支援我很好的解釋，畢竟你沒經歷過嘛，但願你不會經歷。你心底還是和陽陽一樣有良知的，你是好孩子。”
“師姐不是說自己文采斐然麼。”“誰能搞懂愛情啊，不懂不懂。”
我鄭重地握住他的爪子，“禮四，帶你在身邊，就是想要滿足自己的私心，想要轉移對師兄的注意力。”
“我已經惡貫滿盈兩世，在我犯渾的時候你要拉住我，一定要！我想要不一樣的活法，就算師兄在我心裡還是不可取代，我也想一點點做出改變。不能再有那樣的結局了！”
感受到我手掌的用力和一絲恐懼，他低頭看一眼自己被掐得緊緊的手，張開另一條胳膊，輕輕給了我一個擁抱。
“好，我答應你。不管你想當大俠，還是繼續作惡，我都陪著你。”
“乖乖乖，好狗狗！只能我丟你，不能你丟我！”
“好。”
掙脫這個安慰的抱抱，我又將他的頭髮給搓亂。
以我的德行，搞不好哪天就把這次的交代給忘記了，這小子是個靠譜的，現在與他講清楚，以霍家之力，阻止我亂來還是做得到吧。
先把自己當個反派來防範比較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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