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觸碰上禮四的面頰, 我還擔心捏壞這新生的好臉蛋,所以下手都很輕。
燒燬一半的眼睫毛、眉毛已經長了出來,並且濃密, 比起霍天陽的傲氣, 他反倒多了一絲清冷。
但望著我的眼神又是溫軟的, 如小兔子。
“師姐,不會捏壞的, 可以用力。”
察覺到我的小心翼翼, 他抓著我的手腕,用力往自己的臉上一按。
不再是坑窪的月球表面,看得還有些不習慣, 指腹觸碰到的也是光滑的面部, 就像剝了殼的煮雞蛋。
已然是風華正茂的小郎君,以後只會越來越好看。
長勢喜人啊, 指尖描繪過他的眉毛,又順著上翹的眼尾勾勒,我捏住他的耳朵,找到耳洞,把許久未戴的月亮耳環給他穿過。
燈色下的耳環閃爍瑩潤的光, 配合他俊俏的容顏,看得我龍心大悅。
“太好了, 你的顏值合格了, 不比師兄差。”
“真的麼。”
“嗯嗯, 等身高也有前世那般的話, 過得幾年就會是個大美男!”
“師姐不喜歡蓋世豪傑那種的?”
“我自己都能當,要你當什麼,雖然希望你變得厲害, 但在名利上,我倒是沒追求。”
“因為師姐得到過了。”
“可能吧~”
看我這麼高興,禮四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還在傳遞主僕情時,沈二一臉喪氣的來了我房間,看到我在摸小狗,她的臉上有了幾分欣慰。
禮四給她搬椅子,她就往我倆中間坐,還勾肩搭背上了。
“師妹,你總算看到師弟的臉了,你說師姐的醫術好不好?”
明明沒有喝酒,卻自帶酒鬼架勢,沈二拉長音調問道。
我滿意地點頭,“好,你現在有些神醫的樣子了。培養你是對的。”
“但是,我居然看不好師兄的問題,也治不好你的瘋病,這是為什麼?我隱約覺得,師門現在這狀況有些不對勁。可我又說不上來。”
敏銳的少女發出了自己的牢騷,平時看著膽小也就算了,心裡卻總記掛著師門的人。要不是沈二沉迷學醫,她當掌門是合適的。
我逗弄她,“師姐,要是用你的命換師兄和我正常,你樂意嗎?”
“什麼啊,這麼刁鑽的問題,我才不要呢。我可還沒大方到這種程度,不過你問師弟的話,我覺得他是願意用命換你的。”拍開我的爪子,沈二苦悶地托腮。
我笑眯眯地開導她,“師姐,有些事情,可能真不是醫術能解決的。放心,霍家請的大師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如果大師也解決不了呢。”
“看人為,看天意,但總歸沒你什麼事,不需要這麼煩惱。你呢,吃好喝好繼續當你的財奴,好好學醫,和師父經營門派。”
沈二眼神微妙地掃我,“你現在擺出這副長輩的樣子,會讓我毛骨悚然,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禮四也安慰道:“二師姐,別想太多,你是最近用心過度太疲倦了,為我操心,又為師兄操勞,應當多休息。”
這話講在了沈二的心坎上,她一拍大腿,“就是,感覺你們沒一個讓我省心,沒錯,師門裡就我和師父正常!”
“走了,睡覺去了,絕不熬夜!”
最少有煩心事的就是沈二,在這抒發一通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沒多久,我把禮四也趕回去了,自己躺平在床上發呆。
沈二的感覺是對的,從蘇一噩夢纏身開始,一切就有變化產生了。我的心態也有一些轉變,面對沒有恢復記憶的蘇一和恢復記憶的蘇一,那自然會有不一樣吧。
他若想起了前塵,我埋在心底的愛憎又會掀起,不管是報復摧毀還是奪取佔有,我肯定不會是無動於衷,至於真到了那時,我會是什麼情緒,我自己也猜不到。
……
每天早上我依舊被公雞打鳴吵醒,拿著鞋子出去揍雞。但師門的其他人都和過去有些改變。
蘇一狀態好時就和平常差不多,不好的時候就自己回去房間待著,總之是自己一個人,類似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最常見的人是沈二。
換我以前肯定是嫉妒的,但現在我沒什麼觸動。
禮四總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好看,儼然成了新的門面招牌,蘇一沒能做的家務活,他全都承擔了。幫著師父修牆補瓦,下山賣菜,帶出去時,猛虎派碰見了還以為門派又多了新人。
沈二原本就一頭扎進醫書中,現在更是廢寢忘食,她怕玄學靠不住,最終還是要醫學解決。
她如此拼命學,也是不想蘇一步我後塵,成為一個神叨叨的瘋子。先是我顛顛的,現在是蘇一恍惚,她真怕有什麼無形的瘟疫,讓整個師門都怪里怪氣。
五月中旬,霍家請來的人到了。是個鼎鼎有名的大師,號稱“慧眼”。
因為有一雙慧眼,能夠通曉天文地理,前世今生,算卦占卜佈陣樣樣都行。
慧眼大師輕裝上陣,手持拂塵,著一身粗麻長袍,騎著小毛驢來的。趕來山門時,這花甲之年的道士竟是一塵不染,還幫忙捎來霍家的幾封書信。
禮四拿了信,將慧眼大師引薦到蘇一的房門前,今天是他狀態不好的日子,好比來月事,一直窩在房中沒出來。
師父盼來了大師,就說自己去房中叫人,讓我們好好款待。
沈二將大師又請去了堂屋坐著,說道:“大師,驅邪的話,我們要準備什麼?雞血、狗血、符咒、桃木劍什麼的?”
“不急,我得看看那位小友才行。”
我在慧眼大師面前落座,一條腿不客氣地踩他凳子邊緣,“大師,要不你給我瞧瞧,手相還是面相,或者摸骨算命?看看,我是不是有前緣的人?”
語氣中的挑釁很明顯,擺明就是不信的。
慧眼大師和藹地笑,花白的眉毛鬆弛地耷拉著,對於我的無禮沒有動氣,聲音悠悠地響起。
“江湖上關於貧道的驅邪傳聞都是誇大,所謂驅邪,不過是解惑罷了。真中邪了,那也只能讓親近之人放寬心,好好照顧,多看看大夫。至於相面之事,那也是有書籍可學的,任何線索,都能成為推測的依據。”
如此謙虛地承認自己沒法搞神仙鬼怪的驅邪,我們幾個一聽,尤其是沈二最失望。
“這麼說,驅邪都是假的?我師兄可咋辦,別又傻一個。”她難掩失落,一臉擔心。
“如能解決問題,真真假假也沒關係。”
“大師你是真灑脫啊,我行醫要是真真假假無所謂,得被當成螃蟹拆了。”
“哈哈哈,小友詼諧,行醫自當要真。”
和沈二聊過後,慧眼大師平和地望向我,這雙滄桑的眼像是生出了一把劍,從我的瞳孔中直刺進來。
我不喜這眼神,隱約有齜牙的趨勢,他卻轉開了眼睛,“小友,你好像也有苦惱的事情,先別急著兇我。”
“老神棍,你說說看。”
“我說無用,解鈴還須繫鈴人。誰困了你,你自當找誰。”
“故弄玄虛,懶得理你。”
“小友前塵難斷喲。孽緣造苦果,今生多珍重,若是能看開,江湖任我遊。”
“……”
我有片刻的懵,以為不靠譜時,他卻又說出這有點關係的話,難道是給我的忠告?
恰好,蘇一被師父帶了來,看上去臉色很不好,甚至視線掃過我們時,他迴避了大家的目光,顯得神色恍惚,一副熬夜幾天的樣子。
我斷定蘇一現在對噩夢開始有印象,至於到哪個地步了,暫且看不出。
慧眼大師看著蘇一,根據對方的眼神,又看向了我,最後笑容和煦地請我們滾出堂屋,他需要單獨和蘇一對話。
什麼驅邪,這不就是話療。
規定不能偷聽,怕我耳力驚人,師父乾脆將我們帶到了山裡開墾的菜園子,順便幫忙除除草。
沈二拔著野草,還是擔心道:“慧眼大師行不行啊,要不我還是看醫書去吧,萬一他不行,還得靠我。”
“老頭應該行,反正也只能信他了。”我這麼講。
“師妹,你居然沒撒潑罵他,看來真有點本事?”沈二震驚了。
我們在菜地這裡閒聊,忽聽前方傳來踩斷樹枝的聲響,禮四尋聲辨位,立即追了過去。
師父拍著手裡的泥巴,嘀咕道:“是不是什麼野獸,我前幾天有看到豹子。都沒準家禽往這邊跑。”
不過片刻,看到禮四牽著一個小男孩過來,這娃娃憨態可掬,看著很是面熟。
眼下只有他一個外人,若是有別人,都會被禮四抓過來的。
師父一眼認出這小娃,“哎,這不是巴掌門的兒子嗎!”
兩年前以為巴掌門的兒子有五六歲,實際上才四歲,今年滿六歲。之前估錯歲數,完全是因為孩子營養太好,長得壯實。
在投餵人方面,巴掌門是有點本事的。
雖然親爹對我們門派總是刻薄,這小孩倒是沒像爹那樣,隨了自個孃親。
乖乖地跟著禮四過來後,他和我們打招呼,“你們好呀,我叫巴大虎。”
我過去揪他臉,“你怎麼翻山過來的?真以為自己是老虎啊。”
“哎喲喲,疼疼。”
真是嬌貴,我撒開手,看他衣服也沒太髒,從隔壁山頭過來,這溝壑縱橫,就算有山道也崎嶇難走。
可能覺得禮四好看並且不兇,他抱著對方的腰,說道:“哥哥,她捏我。”
禮四微笑:“那把右臉也伸過去讓姐姐捏,就不會一邊臉疼了。”
巴大虎覺得哪裡不對。
不過我們總算知道他怎麼過來的,兩座山的中間竟然是有天然的洞xue通道,而且不是在地上,是掩藏在雜草叢的下方,就像一個地下隧道。
巴大虎本該在門派扎馬步,趁著周豹、上官龍等師兄們沒注意,自己架梯子翻牆跑出去,林中看見一白狐,他就一路追。
白狐消失在叢林裡,他找不著回家的路,無頭蒼蠅似的亂走一通,結果發現了被掩藏的洞xue口。
小孩子好奇心重,雖然怕,卻也開始了探險,就這麼一邊怕一邊興奮一邊走,順著隧道出來後,沒想到就走到師父在山裡開墾的菜地附近。
於是,就被我們抓到了。
師父驚奇地說:“兩座山之間竟是有捷徑,這麼些年我竟是根本不知!”
“我很厲害吧,來來,我帶你們去看看。”
挺起胸膛,巴大虎獻寶似的又拉起禮四的手,想帶我們去看看自己發現的路線。
反正也沒事幹,我們都跟了過去。別說師父不知道了,加起來三世,我都未曾發現這條路,不然我第二世就順著殺過去,豈不是快很多。
被巴大虎帶到這隱藏在巖壁下的洞xue,此地坡度較低,樹林叢生,洞口外圍都是一人高的芒草,擋得很嚴實,一旁有巴大虎爬出來的痕跡,一些草都被壓折了。
禮四進去走了幾步,隨後又出來,“正好夠一個成人透過。”
空間還挺大的,這樣豈不是很方便兩邊往來。巴大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估算不出時間,正好也要將他送回門派。
我吩咐道:“禮四,你送他回去,我在這裡點香算時間。”
“好。”
對於發現捷徑,我們倒是沒什麼感想,畢竟兩個門派也沒太多的交際,反正這一世我也不順著這條小道滅門去。
師父我們幾個返回門派點香,堂屋的門打開了,慧眼大師和蘇一都在裡面,看上去話療效果還不錯,蘇一的精神面貌好了些。
我故意盯著蘇一,他察覺到我的視線,雖還有迴避,卻不顯得刻意了,像是在勉強自己接受,又對我笑了一下。
師父連忙過去,“阿一,如何了?”
“經慧眼大師點化,讓我好很多。”
沈二躥上前,不可置信地扒拉他的眼皮,又把脈,“真的假的,就聊聊天,你就好些了?師兄你是不是耍我!”
面對沈二,蘇一就和以往一樣,是可親可欺的大師兄,他揉揉對方的腦袋,“讓你們擔心了,我會振作起來的,其實想來,那些都是噩夢虛假的吧。”
“比起做噩夢時的脈象,現在確實平穩了。”臉上有了喜色,沈二也不糾結什麼玄學醫學,在乎的家人沒事就好。
蘇一看了看,問,“師弟呢。”
我回答:“山裡菜地附近發現一條通向猛虎派的洞xue隧道,巴掌門兒子溜了過來,師弟送他回去。”
蘇一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禮四是一個時辰後回來的,來回這個時間算慢的,不過他是勻速前進,並沒有跑。
慧眼大師被師父熱情招待,在門派留了十天,天天都給蘇一話療,眼看著是把狀態不對的人拉回來了一些,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我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既希望對方能記起,又有些猶豫。
我繼續放任眼下的情況發展,沒有刻意干擾,也許是覺得這樣蘇一會更輕鬆吧。
我真善。
慧眼大師離開這天,他與蘇一道別後,特意對我說了一句,
“小友,看開,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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