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萍身邊從來不缺女人, 但這些女子又好似只是過客,從未在他生命中留下什麼深刻痕跡。
他就是很老套的那種,把愛與性分開了, 嘴上有刻骨銘心的愛人, 身體上到處浪蕩, 順便再標榜一下自己的深情。
我和禮四剛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講起了自己的青蔥歲月, 大有一種終於找到聽眾的意思。
他生命中最愛的女人是姬望遠, 但他對於深愛之人的丈夫和兒子就沒什麼好臉色了,甚至是厭惡。
年少時,他與姬望遠有過極為短暫的情緣, 可惜不到三個月。
他的劍法始終差了對方几招, 內心的不甘與妒忌使得他將愛意壓了下去。
也是因為這樣,姬望遠與他分開了, 隨後找了萬度成親生子。
畢竟已經是天下第一劍,就連霍屈在劍術上都比不過她,姬望遠找誰成親,對方的劍術都是不及她的。
而當年圍攻姬望遠的事情,宋浮萍參與了, 但比起爭奪劍譜之類的貪慾,他的情緒還要複雜一些。
他想讓姬望遠投降, 對著自己服軟, 讓她為了活命而求饒。這樣他就可以大發慈悲地帶著姬望遠遠走高飛。
畢竟他也闖出了名頭, 比年少時更加氣派了, 心性也更開闊。
可惜姬望遠寧願死,也沒有求助混在圍剿人群裡的他。
年少時的情人,終究成了陌路人。
宋浮萍看著受重傷的蘇一逃跑的, 他選擇了沒看見,那一絲偽善的心在作祟。
如果老天讓這個孩子活下來,那就是天意。
而現在,蘇一長大了,來報仇了,宋浮萍等的就是這天。
聽完這老一輩的愛恨情仇,我想這些事情,可能蘇一也是在前兩世時就知道了,所以他說宋浮萍矛盾。
人又不是木頭,牽扯了愛恨,自然就有說不清的糾結。
我擠兌他,“你這話幹嘛給我們說,你給師兄說啊。好歹是親孃曾經的情人,叫聲叔叔也不過分。”
“我也想過與他說,只不過你倆,尤其是你,常伴他左右,就覺得先和你講講,也沒什麼。”
“你是憋壞了吧。不認識的人沒法說,只能和有些牽扯的人講。”
“算是吧,也許多年了。姬望遠的屍骨是我帶走了,撒在了我倆初次論劍的蒼山頂上。”
我呆了呆,“挫骨揚灰?”
宋浮萍強調道:“是隨風而去,看盡山峰雲海,再回歸塵土。”
我肯定道:“是挫骨揚灰。”
宋浮萍抿了抿嘴,“我收回你嘴甜的誇獎,小姑娘不懂我的意境。”
懶得和他掰扯這些要死的浪漫,我質問道:“你知道當年圍剿姬望遠,是誰在幕後使勁嗎?”
“將她的行蹤暴露,又說她有劍譜,又能找劍招弱點,還挑在她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定然是萬分熟悉她的人。我猜是那個失蹤的沒用的相公。”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看著心愛之人死在眼前。”
“我覺得,屬於別人的她,不如死我懷裡算了。她最後也的確是我的了。”
我聽著這話,一拍桌子,宋浮萍處變不驚地望著我,似乎在等我發火。
“英雄所見略同!我當年也該這樣的,都怪我心太軟。”我悔恨道。
宋浮萍:“你年紀輕輕,哪來這深仇大恨、愛而不得的做派。”
能聽懂我意思的禮四不做發表,只問這次的事情。
“你與蘇一約戰,又拖延比試時間,還將事情散播出去,引來江湖眾人,再安排殺手混跡其中,是不是。”
“是我散播了比試訊息,不是我安排殺手。”
我的白眼要翻出眼眶,“美大叔,要不是我憐香惜玉,茶水潑你八百次。講人話,講重點,幕後之人是不是蘇一的親爹萬度,你和他究竟有什麼勾當。”
“情敵關係,沒有勾當。第一次圍剿姬望遠時,我察覺了他失蹤沒死,可能是他搞鬼,只可惜他隱藏得很好,我查不到。這麼多年也沒有證據。”
“三年前,參與過圍剿事件的高手陸續出事,我就知道是那小子來報仇了。我等啊等,他都還沒來找我。”
“直到他北上來了夜闌城,我覺得也差不多了,便邀約一戰。看看他將他孃的劍法學得如何,有沒有他娘那般天賦。”
“如果是我的兒子,肯定更厲害更迷人。可惜姬望遠非得找個小門派三腳貓功夫,只有臉好看的小白臉生後代。”
這人講著講著就開始拉踩情敵,臉上露出高高在上的不屑與鄙夷。
都不是什麼好鳥,你倆跪一塊吧。
“然後咧,繼續。”還要給面子地鼓掌,示意我們在聽。
宋浮萍這才又講下去,年少時心高氣傲,現在年歲上來了,也還是需要情緒價值。
禮四一開始要是這個樣子,肯定被我天天調教。
“被那小子報過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斷臂退出,最後估摸著就剩我,還有躲在背後的萬度。我邀他決鬥,再放出訊息,這些江湖中的好事者就會被吸引來。”
“而被吸引來的,就還有萬度,他藏在背後僱殺手,想要借我的手除掉自己的兒子,也是個‘好’爹,比我還不如。”
所以宋浮萍是在引蛇出洞,但蛇不出來,用錢找了殺手。
前兩世的蘇一要查得多辛苦,才能揪出後面的親爹,而查出來以後,他還抱過幻想,以為爹是好的。
在得知這一切都是親爹所為,又該多傷心。
“我之所以延期,是因為看到來的人多了,還有見過的殺手混跡其中,就明白萬度開始佈置,所以那晚我沒有現身。”
“延期以後,如果那小子這幾天之內離開了,也就算了。報仇可以放在下次,但他卻一直賴著不走,而你們又在城裡到處找殺手,勸好事者離開。”
“既然霍家也摻和進來了,看來那小子是不會出事的吧。你們把殺手都排除了?”
從宋浮萍漫不經心的口吻裡聽出那麼一絲關心,我搖頭,“沒有排除完,大約還有六個,不知道有沒有追加。”
“霍家好歹是排行榜第一,也不是很有用啊。”
拉踩個沒完了,真是心比天高。
我白他一眼,“你也別那麼矛盾了,明晚子時比試照舊,但你倆可以演一場,然後假裝受傷,把殺手吸引出來,我們再一網打盡。”
“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幫那小子啊,他們父子兩鬥,我看著就行了。姬望遠都死了,我連她都沒救,又如何會救她的兒子。”
宋浮萍的言行的確是矛盾的,他自己也是察覺了。
鍾情於姬望遠,卻在擁有的時候選擇分開,然後流連花叢,到處亂睡。
等到人家成親生孩子了,又覺得小白臉配不上,恨得牙癢癢,還要去圍剿一波,想逼對方低頭求饒。
心愛之人死了,帶走屍體,放走蘇一,還說是要看天意,會不會讓對方活下去。
這麼些年,大概一直期待蘇一活著,等對方來報仇。
是不是也在尋求一個解脫,讓愛人的孩子給自己一個痛快。
殺了一劍萬金,蘇一的名聲就會更上一層樓,高手排行榜上就會直接取代對方的排名。
有種在用生命給蘇一鋪路的感覺。
我居然能懂他的一些愛……
看他喝酒這落寞的樣子,我懶得分析了,乾脆說道:“但是萬度並不知道你的心思。他只以為你也會殺蘇一,所以借這次機會派殺手,可你不會,你還是個人。”
“你以為你很懂麼,小姑娘。”
“大叔啊,你也別想那麼多了,就照我說的,明天你去比試,我回去和蘇一講清楚。設計引殺手出來。”
宋浮萍:“這些殺手不會知道誰是僱主。解決他們也沒用。”
我:“沒事,我們知道萬度在哪裡,引殺手出來就是解決一下蒼蠅。”
宋浮萍:“你就不怕我會反悔,和那些人裡應外合殺了那小子。”
此時,我已經起身了,一直沉默的禮四也跟著我起來。
“我信你,也信蘇一不會輸。”這麼說著,我轉身就走,走到樓梯口時,我也裝一波,篤定道:“要是信錯了,我一定殺你。”
在青樓耽誤了這麼一陣,我倆走出這熱鬧之地,慢慢到了稍顯安寧的街道。
“我繼續去找殺手,你回去。”禮四停下腳步,突然說道。
我不在意地寬慰他,“我們這麼大張旗鼓地去找,早就打草驚蛇了,肯定躲著不出。殺手大概明天決戰以後才會找機會下手。”
“那就什麼都不做了麼。”“吃好喝好,明天靜觀其變。”
“你不擔心嗎。”
“他死他的唄。”
“你捨不得。”
這句話他說得很肯定,我勾著笑,抬頭看著這雙深棕色的眼眸。被我盯著,禮四後退半步,好像氣勢矮了下去。
本來想戳戳他肩頭,又想起他介意,我便只在他面前說道:“我捨不得,跟你有什麼關係,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
好歹也是來幫忙的,還是委婉一些,我又緩和了語氣。
“我跟你說,你不用熬夜去找,好好保持精力,往後還用得著你們呢。有陽陽你們來幫忙,我一個人就輕鬆許多。”
“我去找殺手,也和你沒關係。”
冷冰冰丟下這句話,他抬腳就要走。
棄犬公然反抗,身體力行地在告訴我,已經不是主僕關係了,不需要聽我的。
是被挑釁了,還是被小瞧了,心裡很快湧起一股脾氣,不過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我煩躁地望著他的背影,乾脆也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
愛聽不聽,又不是我的狗了!
我回去客棧的時候,霍天陽與黎娘都沒有回來。蘇一的房間開著門,我陰沉地走進去,拍拍桌子。
他看我一眼,給我倒了茶,將板凳挪過來,“怎麼,誰能惹你生氣。”
“你這個經常惹我暴跳如雷的豬精在說什麼呢。”嘲他一句,我拿過杯子一飲而盡。
明天要辦事,今天就不喝酒了,免得耽誤。
“怎麼沒和師弟一起回來。”
“你那麼關心他,你去找他啊,你就在門口嘬嘬嘬,狗說不定就回來了。”
蘇一聽我這語速極快的話,不由地笑了聲,“這些天辛苦你了,師妹。”
“沒前兩世辛苦。”
“……”
“我見到宋浮萍了。”
“在哪?”
“青樓。”
我將與宋浮萍見面的過程詳細地與蘇一講了,包括關於他母親的部分。蘇一確實不驚訝,他在前世就知道了。
我總結道:“這個人真的矛盾,但確實還有幾分情吧。你前世怎麼處理的。”
“第一世與他一戰,受了重傷,他掩護我跑走了。那個時候他也懷疑萬度還活著,我也就更加肯定要找到萬度。前兩世沒有這次陣仗這麼大,也沒有殺手來埋伏。”
“看來改變很多。”
“是啊,每一世都是有變化的。”看到我的水杯空了,他又斟滿。
“怎麼樣,這幾天休息的。”
“很好。”
“明天不管宋浮萍會不會演戲放水,你都不會輸吧。”
“不會。”
我滿意地點頭,“可以,你專心和他比試,殺手那些交給我。”
“好。”
“對了,前兩世你怎麼處理宋浮萍的?”
“他本就求死,重傷不治也就去了。我就地埋了,後來,我就排名第三了。”
看來和我猜想得差不多,宋浮萍就是想讓蘇一殺自己,順便送他名聲。
“師兄,你一直沒有給你娘掃墓,我還以為你沒空。”
“是找不著了。不過宋浮萍這麼做,也挺好的,我娘不介意這些,骨灰隨風去,就如她的劍法那般瀟灑。”
“這是你第三世了,你當然看得開,當時能忍?”
“不能,哭了呢,哭得好大聲。”
“……”
“後來養著傷的時候就去了蒼山,在那裡走一走,就當看望娘了。”
“然後呢?”
“去找萬度了,查出蛛絲馬跡。往上溯源,抓住了狐貍尾巴。”
“怎麼來的蛛絲馬跡。”
“宋浮萍懷疑萬度沒死,還認為他想除掉我,我不信萬度要害我。但我還是放出訊息,說我和宋浮萍決戰以後死了。旁人不知我倆在哪決鬥,萬度死要見屍,就會派人來找。”
用自己做誘餌,才引得豺狼上鉤,親父子要做到這地步。
和我那生物爹比起來,好像更壞。
“他改名換姓,被我找到後,假意與我再續父子情。轉眼卻下毒暗害我,中毒後,我仍有餘力與他纏鬥。萬度的武功真的不好,那些家僕護院逃走了,他也不再抵抗,便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臨死也要誅心。”
“我殺了他,就去找他的第二任夫人和兒子。當時我毒發入心,情緒也悲痛,為母親不值。”
“那對母子被找到時,兒子病重躺在床上,夢輕輕就在旁邊服侍。看到我後,似乎她想和說什麼,但我已經刺了她的心臟,連同她兒子一起,送他們一家團聚。”
所以前世沒有我參與的報仇路,差不多就是這樣劃上句號。
我略微一想,“所以你中毒後離開,遇見了歐陽雅兒?”
“嗯,本來沒想活了的,她出現了。”
我一拍大腿,“懂了,真老套,救贖是吧。”
“……”
“要是我出現,是不是也能讓你想活?”
“你出現?你能救我?”
“我比歐陽雅兒厲害多了,怎麼不能救。”
“那毒叫深潛,用內力只能壓制,而且越用內力鎮壓,毒素就越頑固難除。你來用內力逼毒,我馬上就死了。”
“……”這倒是讓我苦手了,畢竟我第二世也是被毒幹了個半死,我不爽地問:“她那個半桶水的功夫,又怎麼救。”
“她固執,帶我去長盛館找妙手醫仙,恰好,古怪的妙手醫仙和她父親是故交。”
“拼爹。”
“其實我那時是不配合治療的。”
我不意外他這句補充,這一世跟著蘇一報仇,我有時候看他的眼神,都覺得他沒想活了。
我感覺我都沒把握能讓那個萬念俱灰的他活過來,我只會強迫他、為難他,壓榨他。
填補他報仇後空洞的內心,或許不是我能做到的。
本身我也欠缺溫暖,我都需要與他汲取。
我平和地說:“所以,她治癒了你的心。”
“是。”
“然後你愛上她,不可自拔。”
“是。”
我心中抽痛,不是因為他對歐陽雅兒的愛,而是發現我根本不會愛。
嘆了口氣,苦悶地倒了一杯茶,我對著他敬茶,“對不起,剝奪了你活下去的勇氣。你給過我溫暖,我卻恩將仇報給你幹碎了。”
“……”
蘇一很驚訝,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有這番舉動。
他目光閃動,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不知要如何提,最後只有一抹略苦澀的笑在臉上綻開。
“你覺得你做錯了?”
“是啊,錯了我認,輸了也認。放心,這次有我,你不會再被你爹暗算了。”
“嗯。”
“既然這麼愛,你第二世是為了拴著我,才沒和歐陽雅兒再續前緣。那第三世我又不攔著你,你幹嘛說不要了。”
面對他越發柔軟的眼神,我提出這個問題,也不是什麼內心的執念,單純好奇而已。
蘇一沉靜的目光注視著我,忽的,門動了一下,隨後他轉開視線,望向半遮掩的門外。
“師弟,不進來坐麼。”
我驚訝側目,光顧著聽故事了,都沒注意到門口有人。我飛快跨出去,看到禮四的背影往對面的房間去了。
這傢伙不是去找殺手了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早知道他在門外聽牆角?”我回屋盯著蘇一。
蘇一無辜地聳肩,“師弟藏得很好,我也是看到門動了一下,他抬腳走了才發現。”
“算了,愛聽聽個夠,在青樓的時候還裝得清高。你好好休息,明天專心應對比試。”
“好。”
作者有話說:
小狗慪氣去外面找殺手,找了半圈,想著章三的話,最終還是回去客棧準備睡覺養精神。
只不過去回去正好看到師兄師姐在房裡聊,去偷聽,聽到章三問為什麼師兄不和歐陽雅兒了,他不想也不敢聽了,走了。
如果您覺得《不要再愛上他!》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07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