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院門大敞著。
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腳踏車橫在土牆邊。
車把上掛著兩斤泛著油光的五花肉,在初冬的冷風裡晃盪。
堂屋裡傳出許老太黏糊糊的笑聲,夾雜著張翠花殷勤的奉承。
許意跨過門檻,目光直接鎖定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件黑皮夾克,梳著大背頭,手指上夾著半根大前門。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剛進門的許意。
隔壁王村礦上的王包工頭。
旁邊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壯漢,體型極其肥胖,他流著口水,手裡正把玩著一隻死麻雀,嘴裡發出嗬嗬的怪笑。
打死過人的王傻子。
張翠花正端著粗瓷茶碗倒水,林婉則站在裡屋的門簾後頭,眼裡滿是幸災樂禍。
“喲,這就是我家大丫頭許意。”
許老太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亮起,她拄著柺杖站了起來,指著許意。
“王老闆您瞧瞧,這身段,這模樣,配您家公子絕對是綽綽有餘。幹起農活來更是一把好手,以後保管把您家伺候得舒舒服服。”
王包工頭吐出一口菸圈。
他看著許意那身乾淨利落的藏青色外套和修長的雙腿,滿意地拍了拍桌子上那個鼓囊囊的紅紙包。
“模樣確實俊,比村裡那些泥腿子強多了。”
王包工頭把紅紙包往前推了推。
“這裡是兩百塊錢現鈔,一分不少。既然人我看中了,今天就把事兒辦了,我直接領人走。”
兩百塊錢!
張翠花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她甚至顧不上擦掉手上的水漬,直接撲向桌子,雙手死死按住那包錢。
“媳婦!我要媳婦!”
王傻子突然扔掉手裡的死麻雀。
他邁開粗壯的大腿,直直朝著許意撲了過來。他張開長滿黑毛的雙臂,夾雜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和尿騷味,直奔許意的胸口抓去。
林婉在門簾後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許意站在原地。
她身體微微側轉,避開傻子正面撲來的巨大沖擊力。右腿猛地抬起,堅硬的鞋底精準地踹在傻子的膝蓋窩上。
咔嚓一聲悶響。
王傻子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蕩起一陣灰塵。
他捂著膝蓋,淒厲地慘叫起來。
“你幹什麼!”
王包工頭猛地站起身,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他抓起桌上的茶碗,作勢就要砸過來。
許意根本沒理會他。
她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木柴堆旁,右手一把抽出那柄沾滿木屑的生鐵劈柴斧。
陽光落在斧刃上,泛著寒光。
許意提著斧頭,一步步走到倒地哀嚎的王傻子面前。她抬起右腳,直接踩在傻子寬闊的後背上,將他死死壓在地上。
沉重的斧頭在她手裡轉了半圈。
斧刃直接抵在了傻子的脖頸處。
“再叫喚一聲,我砍了你的腦袋。”
許意聲音平穩,十分鎮定。
王傻子感受到了脖子上傳來的冰冷觸感,慘叫聲戛然而止。他嚇得連滾帶爬地尿了褲子,一股腥臊味瞬間瀰漫開來。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許老太舉在半空的柺杖僵住了,張翠花抓著紅紙包的手不停地發抖。
王包工頭更是瞪大了眼睛,他見過橫的,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女人。
“王老闆是吧?”
許意踩著傻子,抬頭看向堂屋裡的王包工頭。
“買賣人口,強搶民女,這兩條罪名加起來,夠你在縣公安局的號子裡蹲上十年八年了。你那個在礦上當包工頭的肥差,估計也得換人坐坐。”
許意將斧頭往下壓了半寸。
傻子脖子上的皮膚瞬間被劃破,滲出鮮紅的血珠。
“你兒子打死人的事兒,真以為花幾個臭錢就能捂得嚴嚴實實?我現在只要去縣裡報案,你們父子倆下半輩子就準備在牢裡吃槍子兒吧。”
王包工頭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原本只是想花錢買個漂亮媳婦回去傳宗接代,順便伺候他那個傻兒子。誰能想到,這許家的大丫頭居然是個敢提著斧頭玩命的狠角色!
這要是真娶回去,哪天半夜睡著了,這女人指不定能把他們一家老小的腦袋全給剁了!
“瘋子!簡直是個瘋子!”
王包工頭大罵一聲。
他幾步衝到八仙桌前,一把從張翠花手裡奪回那個裝滿兩百塊錢的紅紙包。
“這人老子不要了!你們許家留著這個祖宗自己供著吧!”
他衝到院子裡,一把拽起癱軟在地上的傻兒子。
兩人連那輛嶄新的腳踏車都顧不上騎,推著車狼狽不堪地逃出了許家大院。
掛在車把上的兩斤五花肉隨著顛簸掉在土路上,沾滿了泥灰。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許意將斧頭隨手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冷冷地掃過堂屋裡那對氣急敗壞的婆媳,以及門簾後臉色鐵青的林婉。
“兩百塊錢就想買我的命,你們也太小看我了。”
許老太氣得渾身發抖,柺杖將地面敲得震天響。
“你這個忤逆不孝的畜生!你攪黃了這門親事,我看你以後還能嫁給誰!老孃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去換彩禮!”
“那你就試試看。”
許意迎著許老太惡毒的目光。
“看看是你綁人的繩子結實,還是我手裡的斧頭夠快。”
許意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回自己的西屋。
她反手插上門閂,將外面的咒罵聲徹底隔絕。
屋子裡很冷。
許意從口袋裡掏出陸徵給的那罐獾油,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藥草味飄散開來。
她挖出一小塊黃褐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手背那些開裂的凍瘡上,她慢慢揉搓著,手背漸漸泛起熱意。
許家這群人已經徹底瘋了。
今天這出鬧劇只是個開始,她待在這個院子裡,各種下作的手段就會層出不窮,搶錢不成改賣人,下一次指不定就是直接下藥綁架。
單打獨鬥太耗費精力。
她必須儘快把自己的後路鋪好,找一個能徹底鎮住這幫極品的靠山。
許意抬起頭,看向窗外。
初冬的太陽落得極快,剛才還亮堂的天空,此刻已經暗了下來。冷風順著窗戶縫隙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夜幕即將降臨。
許意將獾油罐子收好,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紐扣一粒粒扣緊。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按著鮮紅血指印的欠條。她將紙張仔細地摺疊好,貼身收進內側的口袋裡。
萬事俱備。
只等天黑透了,她就去敲開陸徵家那扇破舊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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