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望沉默了兩秒。
“這個副本的許願牆上,有溫玉十七歲時寫的願望。”
“你怎麼知道?”
“檔案裡有記錄。”赫望頓了頓,“你先看看他現在的狀態。如果他想不起來,別勉強。”
安之掛了電話,盯著窗外的梧桐樹看了很久。
溫玉的高中母校。十七歲的願望。
她想起早上陪他散步時,他忽然停下來,盯著路邊一棵梧桐的樹皮紋路看了半分鐘。
她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有點眼熟”,然後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的記憶像一面碎掉的鏡子。有些碎片還在,有些沉在很深的地方,偶爾被光照到,閃一下,又暗下去。
安之沒有告訴溫玉那通電話的內容。
下午三點,她照常去他公寓,帶了樓下水果店買的草莓。
溫玉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一本講船舶結構的舊書,護工說他今天狀態不錯,自己吃了午飯,還下樓走了二十分鐘。
“赫望打電話來了。”安之把草莓放在茶几上,“說有新副本。”
溫玉翻書的手停了一瞬。“你要去?”
“還沒決定。”
“哦。”他又翻了一頁,語氣很平,“不去也好。”
安之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但翻頁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她想問他記不記得明德中學,記不記得許願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傍晚,沈林初拎著三個外賣盒上門,說是“慶祝溫玉記憶恢復進度喜人”的聚餐。他帶了一份榴蓮千層,切開後端到溫玉面前,滿臉期待。
溫玉低頭看了一眼。“我不吃榴蓮。”
沈林初的笑容僵在臉上。
安之靠在廚房門框上,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又買錯了。”她說。
“我以為他之前不喜歡是失憶的副作用——”
“他從來就不喜歡榴蓮。”
沈林初哀嚎一聲,把千層盒塞進冰箱,又從冰箱裡翻出一盒草莓。
“那這個呢?這個他吃嗎?”
溫玉抬頭。
“她喜歡。”
沈林初愣了一秒,然後慢慢轉向安之,嘴巴張成一個誇張的O型。
安之走過去把草莓接過來,什麼都沒說,但嘴角的弧度沒壓住。
溫玉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書了,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吃完飯,沈林初主動收拾碗筷。安之在陽臺上收衣服,聽見他在廚房裡哼歌,調子跑得不成樣子。溫玉坐在客廳,手裡的書翻到了某一頁,很久沒再往下翻。
“溫玉。”沈林初從廚房探出頭,“你臥室那個舊紙箱還要不要?剛才找開瓶器的時候踢到了,裡面好多灰。”
“什麼紙箱?”
“就是床底下那個,貼著膠帶的。”
溫玉皺了下眉,像在檢索一個空白的檔案。“不記得了。”
沈林初把紙箱拖出來。
是個普通的快遞箱,邊角已經磨損,透明膠帶泛黃。他撕開膠帶,灰塵揚起,裡面是一些舊書、一本畢業紀念冊,還有幾張照片。
“哎,這張你幾歲?”沈林初抽出一張遞過來。
安之接過。
照片上的溫玉大概十七歲,穿著明德中學的白襯衫校服,站在學校大門口。
頭髮比現在短,瘦一些,笑容青澀得不像同一個人。
身後是明德中學的校門,鐵柵欄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
她翻到背面。
一行手寫的字,墨水有些褪色,但筆跡清晰
“想成為值得被記住的人。”
安之把照片遞給溫玉。“你還記得這張嗎?”
溫玉接過去,看了幾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張陌生人的照片。
“不記得。”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是我寫的?”
“是你的字。”
溫玉又看了一眼,沒說話。
那天晚上,安之和沈林初離開時已經快十點。
溫玉送他們到門口,安之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玄關的燈光裡,身形筆直,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明天還是三點來。”安之說。
“好。”
門關上了。
凌晨兩點,溫玉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白天。
陽光很亮,照在教學樓走廊的白色瓷磚上。
他穿著校服,書包很重,正在往樓上走。
走到四樓拐角時,聽見上面有聲音。不是說話聲,是哭聲。
很輕,悶在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他繼續往上走。
哭聲越來越近。
天台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
他伸手去推,手指穿過門板,像穿過一層水。
天台上站著一個女孩。
背對著他,校服裙襬被風吹起來。
她的頭髮很長,紮成低馬尾,發繩是淺藍色的。
他想叫她,但張不開嘴。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越用力陷得越深。那個背影始終在他前方三米,永遠夠不到。
她忽然轉過頭。
他看不清她的臉。
鐵門在他身後猛地關上。
嘩啦,鎖鏈穿過把手的聲響。
女孩的嘴唇在動。風聲太大,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但他讀懂了那兩個字的口型。
“救我。”
溫玉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煙感器閃著紅色的指示燈。
他躺在自己床上,後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右手攥著被子,左手?
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到了床頭櫃上,指尖還握著一支筆。
他低頭看向床頭櫃。
上面攤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角毛糙。
紙上寫滿了同一句話,字跡潦草,用力大到劃破了紙面。
“對不起。”
他寫了半頁紙的“對不起”。
溫玉盯著那些字,很久沒動。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坐起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拿的筆。那張照片還放在茶几上,他沒帶進臥室。但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正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想成為值得被記住的人。”
他確實被記住了。但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次日一早,安之沒有告訴溫玉她要去哪裡。
她坐地鐵到了城市另一端,在明德中學的舊校門前站了十分鐘。
學校三年前已經合併搬遷,舊址只剩幾棟空樓。
鐵柵欄鏽跡斑斑,校門口的傳達室玻璃碎了一半。
她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在側門找到了一個缺口。
檔案室在教學樓一樓最深處。
門沒鎖,推開的瞬間灰塵撲面。
安之用手電筒照亮一排排鐵皮櫃,按年份標籤找到了溫玉那一屆的檔案。
學生名冊、考試成績、社團記錄,還有一份處分記錄,單獨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她抽出那張泛黃的列印紙。
抬頭是“明德中學學生違紀處分決定”。
被處分人:溫玉。
違紀型別:知情不報。
詳情:該生於2009年11月7日目睹同年級學生周某某等人對二年級學生許念實施校園霸凌,未及時向校方報告。
下面還有一行補充說明,手寫的:“經查,溫某並非施暴者,系知情未報。念其初犯且主動配合調查,給予記過處分。”
安之把處分記錄拍了照。
手機拿在手裡,指尖冰涼。
溫玉不是施暴者。
他只是一個站在人群裡、沒有伸手的人。而這個“沒有伸手”的瞬間,壓了他十二年。
她正要把信封裝回鐵皮櫃,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私信。頭像是一張空白的便利貼,使用者名稱叫“許願牆·管理員”。
內容只有一行字:“你也想知道許念去了哪裡嗎?來明德中學的許願牆看看吧。
子時開門,帶一支筆。”
安之盯著螢幕。
走廊盡頭,風從碎玻璃窗灌進來,吹動了走廊盡頭公告欄上一張沒撕乾淨的舊通知。她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亮。
是一張褪色的社團招新海報,日期是2009年9月。海報右下角貼著一張便利貼,邊緣已經卷曲,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得像昨天才寫的:
“想被看見——許念”
手電筒的光晃了一下。
安之伸手去揭那張便利貼,指尖觸到的瞬間,紙面突然泛起一陣微弱的暖意。
不是溫度,是某種更輕的東西。
像有人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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