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條龍尾將一人在半空中擄走的時候。
謝濯言就知道——
女兒回家了。
真的有些不湊巧。
她早回來幾天,他們會絞盡腦汁想想別的辦法。
晚幾天回來,他們也會絞盡腦汁地想如何處理戰場。
但她正好就卡在了喝不到腦汁的關鍵時刻。
......
謝濯言有過一絲猶豫。
他並不清楚桑杳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有沒有看見桑瑰殺人的畫面。
如果沒有的話,現在收手,他們似乎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表面安寧。
但是,真的有必要嗎?
女兒鼓起勇氣告訴了他們自己真正的身世,妻子也勇敢地邁出了第一步,默許孩子見到她真正的親人。
臨了,最糾結的竟然成了他。
不由得失笑。
他操縱著手中的傀儡絲,控制住魔修們,餘光關注著孩子那邊的戰況。
...
沒人知道。
表面漠然地殺伐果決下,他僅存的一絲柔軟被一個小小的孩子輕易牽動。
而現在。
此間事了。
他看向二人的藏身之處。
“還不出來嗎?”
“杳杳。”
男人的桃花眼中帶著熟悉的笑意。
只是纖長的指尖還殘存著未散的傀儡絲,掌間看似無害的小鼎在頃刻間收割了生命。
像是將他分割為了極割裂的兩部分。
凌堯甚至無法確定,他會不會傷害桑杳。
他攥緊了她的手腕。
語氣很是真誠:“你要是死了,妖界我估計回不去了,你忍心看到老爺爺老無所依嗎?”
桑杳:“要是早知道你這麼會倚老賣老,我絕對不會認錯的。”
她也很真誠。
都說真誠是必殺技,但現在兩人只覺得對方是殺必。
二人之間自然的氛圍讓謝濯言微微眯起了眼。
雖然這樣的情況也在預料之中,但真到看見了的時候。
還是很不爽。
他又喚了一聲。
凌堯攥緊了些。
明爭暗鬥也抵不過桑瑰彎下腰,顫抖地,做出了擁抱的姿勢。
她......
像是等待審判的罪犯。
無措又包容。
可......阿孃到底做錯了什麼呢?桑杳並不明白。
皮囊像是將她內裡所有的破碎都短暫地拼湊出人形。
她看起來,真的,真的,好迷茫。
桑杳迅速掙開了凌堯的手,撲到了母親的懷裡。
她的力道很重,撞掉了那滴搖搖欲墜的淚珠。
滴落在她髮間。
是炙熱到她為之一顫的溫度。
“阿孃。”她伸出手,輕輕地拍著桑瑰的後背,學著她的語氣哄,“不哭不哭了。”
桑瑰像是得了失語症,不斷地搖著頭,淚水卻更加洶湧。
“我......”
她緩了緩,想開口,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話。
桑瑰一直覺得自己早就長大了。
再也不是那個面對別離毫無辦法的女孩。
可現在,她卻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魔一樣,除了流淚,毫無辦法。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她該說什麼。
她也並不想說什麼。
就這樣一直擁抱下去,怯懦地將孩子稚嫩的臂膀當做自己的避難所。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效。
可懷裡的孩子顯然不這麼想。
兩雙泛紅的眼眸對上,她們靠的是如此之近,以至於能輕易地透過眼睛觸及到彼此柔軟的內心。
是桑杳先開口。
“阿孃,我都看見啦。”
桑杳想俏皮地朝她眨眨眼,結果把滾在眼眶中的淚珠擠下去了。
女孩懊惱地用袖子擦著眼眶。
可淚水像是古怪的東西。
怎麼也擦不乾淨。
最後她放棄了,想說的話有很多,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桑瑰終於開口。
“你看到了......可是我、我......是他先挑釁我的!”
她前半段磕磕絆絆,到甩鍋的時候一下子就理直氣壯了起來。
“嗯,他該死。”桑杳點點頭,又道,“但其實,無所謂的,阿孃,我不在乎這些。”
她踮起腳,摘掉頭上的斗笠,兩額相觸。
“我只是愛你。”
愛你在偽裝的外表下偶爾洩露出的真實自我。
因此就連拙劣的偽裝都顯得可愛至極。
如果隱瞞能讓阿孃感受到安全感,她不介意當一輩子的傻子,但,在看到今日桑瑰的失控後,桑杳覺得不能再這樣了。
既然粉飾太平得到的只是綿綿不絕的隱痛。
還不如直接說清楚。
“阿孃,我想知道真相,可以嗎?”
女孩清澈的眼中滿懷真摯,桑瑰怔怔地看著。
她好像,並沒有被他們嚇到。
甚至,還要反過來安慰她。
“......好。”
母女倆抱在一起,像是淋雨後互相舔舐皮毛的小獸,小心翼翼地,準備一點點將最真實的一切展露在對方面前。
謝濯言駐足,靜靜看了一會。
一時半會好像沒他什麼事。
而後視線落在凌堯身上。
“這位......”他一頓,“先回避一下吧。”
凌堯“哼”了一聲,覺得就這樣答應怪沒面子的。
但看著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邋遢樣子,只覺得渾身發毛。
沒人教過他,孩子哭了該咋辦啊?
他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哭過。
凌則倒是愛哭。
每次哭都捱揍,慢慢的也就不敢在父親面前哭了。
但......
這法子要是用在桑杳身上,他真怕自己今天走不出這院子。
哦,這甚至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死了得回龍墓。
一想到祖龍的無敵碎碎念,凌堯瞬間老實了,麻溜地跟在謝濯言身後,看他一手揪著兒子一手揪著似乎是昏迷了的劍尊。
......
...等一下。
劍尊!?
凌堯走進院子,甚至都不敢坐下,生怕自己也被拖下水。
“你們抓他,就不怕天絕宗帶人來?”
謝濯言扯唇,譏諷:“帶人來送死嗎?”
哦哦也是哦。
凌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別人的地盤上囂張得像是地頭蛇,確實還是第一次見。
但還是有些古怪。
凌堯看得出,桑瑰和劍尊應當是相同境界的。
可修真界素來有一個共識,同等境界下,只論戰鬥力,劍修都要更勝一籌。
所以,僅憑一把凡鐵,如何能傷他至此?
花泠:“他有心魔,境界不穩。”
謝濯言看向他。
竟然這麼熱情?
他還以為這孩子會沖人家哈氣的呢。
他很快意識到——
花泠還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呢。
剛才凌堯擄走人的時候,花泠還在屋子裡。
現在,他戴著隱匿氣息的法器。
這傻孩子估計以為對方是幫助路痴妹妹回家的好心人。
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味,謝濯言抬手:“在答疑解惑之前,做個自我介紹吧。”
花泠蹙眉看過來。
凌堯摘下了斗笠。
“凌堯,桑杳的叔叔。”
他強調:“親的。”
花泠下意識拒絕接受這個可能性。
“假裝親戚,上門打秋風的嗎?”
凌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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