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看到謝明璣,桑瑰都會感慨,這簡直就是天生為了魔界而生的。
就連桑懷瑜都會命匠人改良出可以在魔界生長的花種,讓這單調乏味的生活多出一點色彩。
但謝明璣從小就更偏愛黑暗,自得其樂。
......也不知這性子是好是壞。
桑瑰感慨著,以萬分熟練的步伐繞開了看守的侍衛,頂著魔將驚駭的目光,瀟灑地揮揮手,“愣著做什麼,去稟告啊。”
魔將:“......”
稟告什麼。
皇女殿下第九十九次出逃嗎?
如果說魔尊一開始還會震怒的話。
現在已然量變引起大變,完全引不起一絲波瀾了。
偶爾小發雷霆,也更像是在逗弄。
但桑瑰並不知道這些。
回憶結束。
她深吸了一口鄉野間的氣息。
混雜著食物的香味。
與魔宮那常年的寂靜相比,本是極放鬆的氛圍,卻只讓她覺得無法融入。
推開院門。
神識探查了一番。
確實是個元嬰期的修真者。
看來數十年來禁制鬆動了不少,連元嬰期都能混進來了。
走過曾經視作家的土地,桑瑰沒有絲毫的觸動。
接著是房門。
吱呀一聲。
禁制所化的燭光順著門隙灑落在身上,桑瑰的目光微微一滯。
蜷縮在燭光中的,是一個昏厥過去的少女。
側靠在桌邊,臉頰貼著桌角,彷彿是想從中汲取暖意,衣裙早已皺成一團,沾著泥濘。
長髮散亂地鋪在地上,將那張稚嫩無害的臉襯得愈發蒼白。嘴唇乾裂,唇間凝著暗紅色的血痂、
桑瑰眯著眼走近。
靴尖停留在她散落的長髮旁。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真是可憐。
她緩緩蹲下身,影子將蜷縮起來的少女完全覆蓋。
骨齡不足半百。
還是個孩子呢。
桑瑰歪著頭,靜靜凝視著她,須臾便感受到了這孩子身上猖獗的心魔。
比有些化神期修士的心魔都更要強悍。
竟然到了這種程度都沒有走火入魔嗎?
桑瑰慢吞吞伸出手,纖長的手指覆住這孩子的額頭,那在桑杳識海中作祟的心魔就像是遇見了天敵,瞬間發出淒厲的尖叫聲。
女人紅唇微微勾起,原本蒼白的面孔都因為進食產生了饜足感。
痛苦、絕望、仿徨、恨意、恐懼......
所有的可以催生心魔的負面情緒,都化作桑瑰的養料,她微微仰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謝謝款待。”
然而,下一瞬,她僵住。
陌生的氣息撲滿懷。
女孩嗚咽著些聽不懂的話死死抱住她,還不知死活地一直把腦袋往她身上蹭。
泥濘沾染了桑瑰的裙琚。
她抿平了唇角,閉了閉眼。
......想死嗎?
她伸出手,揪住女孩的後頸,就要將她甩出去,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動作,女孩開始了掙扎。
一滴淚落在了桑瑰的手背上。
帶著滾燙的溫度。
燙得她無措了一瞬。
只這眨眼的功夫,女孩就又像是狗皮膏藥一樣死死黏住她。
“......孃親,不要走...”
也不知這心魔作祟時,這孩子夢見了什麼,竟是把她當做了自己的母親。
桑瑰被這荒誕的一幕弄得沒了火氣。
太古怪了。
這一切。
若是平時有人敢如此冒犯她,桑瑰一定會讓對方付出代價的。
但......
在此刻,鄉間的小屋中,暖融融的燭光,將她視作一切的孩子......
桑瑰的思緒有些微的停滯。
彷彿追溯回了千年前,恍惚間,她看見了養母慈愛的面龐。
這樣的近。
這樣的明晰。
幸福彷彿觸手可及。
她怔怔地抬起手,想撫平養母眉宇間的愁緒,可終究是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
“罷了。”她悵然一笑,“今日也算是我們有緣。”
“既如此,我便賜你一場造化。”
桑瑰將她放在了床榻上,掌心重新覆上她的額頭。
殘餘的心魔還在識海深處瑟瑟發抖,被桑瑰輕而易舉化作精純的魔氣。
“這世上多的是放不下,舍不掉,逃不開。執拗於超脫凡塵,便會生出心魔。”
桑瑰似是在對桑杳說話。
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指尖亮起銀白色的光,是她的本源魔氣,將桑杳體內的魔氣壓制得極為乖順。
等待被新主人的意志所接納。
“現在,你有兩條路。”桑瑰說,“來做個選擇吧,是入魔,還是讓心魔徹底消失。”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她鬆開控制之後,靈氣與魔氣竟在桑杳的體內並行不悖。
......仙魔同體?
桑瑰眯了眯眼。
竟是這般特殊的體質,難怪謝濯言會那般說。
她重新蹲下身,撥開少女額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露出了她完整的面容。
因為骨齡尚小,她的面龐有著幾分未褪的稚嫩。
但在看著無害的輪廓下,眉眼間卻含著凌厲。
......還挺順眼的?
桑瑰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念頭,須臾就被掐斷。
她身上穿的是天絕宗的弟子服。
立場對立,何談順眼?
恐怕一醒來就要刀劍相向。
桑瑰站起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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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往下是if線,在桑瑰準備離開的時候,桑杳醒過來了。)
她走得利落,垂落在身側的手卻被拽住。
力道很輕。
卻讓桑瑰瞬間停住了腳步。
又做夢了?
不對,心魔不是都消失了嗎?
那就是......
“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嗎?”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桑瑰在心裡嘆了口氣。
思考著打暈她離開的可能性。
她是真的不擅長和陌生人交際。
但是、但是,這孩子看起來太虛弱了......不會被直接打死吧?
一番心理交戰後,桑瑰默默搬了個板凳坐在床邊。
“我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桑杳臉一紅,誰曾想第一次做這種事就被逮了個正著?
果然她還是很愛乾淨的。
因為每天都要顏面掃地。
“對不起對不起,剛剛發生了一點意外,我以為這裡沒人住......”她越解釋越覺得心虛。
沒人住的話。
面前的女子難道不是人嗎?
只能誠懇道:“抱歉叨擾了您,我可以支付靈石作為賠償。”
桑瑰好整以暇:“哦?多少?”
桑杳眼一閉心一橫,默默伸出五根手指。
桑瑰掃過她身上清貧的打扮,保守估計:“五百靈石?”
桑杳:“???”
搶劫啊?!
她糾正:“是五十。”
桑瑰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單位的靈石,不免覺得好笑:“這麼窮啊劍修?”
桑杳抖抖袖子:“您不懂,我們劍修,修的就是兩袖清風!”
這一趟出來耽誤的時間有些久了,桑瑰也不欲與她多糾纏,便說:“五十就五十,拿來吧。”
然而,最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桑杳絕望:“我的儲物戒好像丟了。”
桑瑰:“......”
真是活久見。
...
凡間的酒樓裡,桑瑰懨懨地支著下巴,看著正狼吞虎嚥的女孩。
不明白怎麼就突然到了這樣的地步。
明明自己完全不缺靈石,就非要腦子一抽逗逗她。
到這裡,勉強算是一切正常。
偏偏在看到女孩因給不出賠償急得臉都紅了的時候,桑瑰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你幫我個忙,就當賠償了。”
...到這裡,其實也都還算正常。
隨意胡謅一個任務,便能把這女修打發了。
但事實是,桑瑰下意識就帶著她來凡間了。
甚至還給她點了一桌的酒菜,坐在這看著她吃。
桑瑰方才還投餵得津津有味,這會回過神來,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鬼附身了。
......太詭異了。
桑杳此時抬起頭,好奇問:“您不吃嗎?”
桑瑰搖頭。
想解釋一句,又閉上了嘴。
桑瑰總覺得這個女修身上有古怪,只要與她進行交流,就會出現很多莫名其妙的發展。
再等一會吧,等她吃完這頓飯,就找個藉口離開。
但看著桑杳吃得一臉滿足,桑瑰還是沒忍住,問道:“你以前從沒吃過嗎?”
桑杳搖搖頭。
“沒有呢,所以,多謝您。”
她露出了一個討喜的笑容,看得桑瑰心裡不是滋味。
......怎麼會這麼可憐呢?
“你的宗門,對你不好嗎?”
桑杳攥緊了手中的筷子,咬住唇,依照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此時她應該嚴辭為自己的宗門正名。
畢竟,按照師長們的說法,只有宗門才是他們唯一的歸宿。
但......
桑杳抑制不住地想,要是這破地方是歸宿的話。
她還不如風餐露宿,四海為家呢。
於是桑杳點點頭:“很不好。”
桑瑰下意識做出了聆聽的表情。
桑杳不疑有他,只覺得這位夫人當真是心善,既沒有怪罪於她,還請她吃飯,現在還願意聽自己訴苦。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如決堤的洪水。
即使桑杳告誡自己切莫交淺言深。
但在對上女人那雙含著柔意的眼睛後,那一點戒心,便如花苞遇春綻開,了無痕。
一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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