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杳曾經有過很多朋友。
在一切的變故都尚未開始時,女孩心懷笨拙的赤誠,即使只是點頭之交,都被她納入了朋友的範疇。
彼時她資質卓越,在宗門內地位甚高,也多的是人承情,笑語晏晏地應下友人的身份。
師姐曾告誡過她。
宗門內人心叵測,大部分人只不過是為了攀附於她,並非同樣真心以待。
但小小的桑杳總有著未諳世事的天真,仰著腦袋笑,“師姐不要擔心呀,只要我夠強,他們就會永遠攀附我。”
作為不世的天才,她有說出這句話的底氣。
一晃數十年過去,現在的桑杳終於看懂了師姐眼中的擔憂。
歲月孤寂悠久,偶爾桑杳會想,還好她修的是無情道,否則,這麼多的背叛、這麼多的痛楚,她真的能捱過去嗎?
她再沒有交過朋友了。
可如今,這不懷好意的少年突兀地闖入她的世界,話語直白得近乎張揚。
她下意識戒備:“你應該並不缺朋友?”
謝明璣確實不缺朋友。
只要他想,五湖四海都可以遍佈他的“朋友”。
但這些感情並不能牽動半分。
他只想要桑杳的。
於是,謝明璣可憐道:“可是,我真的沒有朋友......”
“哦,那可真是個令人惋惜的訊息。”桑杳不為所動,“不過也很正常,你看起來就像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型別。”
謝明璣眨眨眼:“這是在誇我嗎?”
桑杳微笑:“是見血的那種兩肋插刀哦。”
謝明璣趴在桌上,洩氣一般輕輕嘆息,眼中卻有著笑意。
......她竟然還挺了解自己的嘛。
正好。
謝明璣也不想在她面前掩飾自己的本性。
畢竟,按照謝玄商的說法,朋友之間都是要交心的。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不算好人。”如果捨棄一些人無用的性命能換來利益,謝明璣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但——
“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至少現在是如此。
...
桑杳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否則怎麼會在面對一個看著就惡劣,甚至不清楚底細的少年時,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對方的朋友邀請?
一大早醒來,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桑杳都忍不住說了一句:“我不明白你這是怎麼了。”
或許是朋友的頭銜給了明璣更多黏著她的底氣,他開始蒐羅秘境中各種好玩的天材地寶,彷彿覓食而歸的獸類,邁著優雅的步伐將嘴裡叨著的食物全部堆在了桑杳面前。
而後昂著腦袋,要誇。
初見時那雙眼中的惡意不知何時都化作了純粹的期盼。
桑杳很難抗拒這一切。
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意識到。
他現在像是渾身豎著尖刺的小刺蝟翻過了身,露出了溫暖柔軟的腹部,尚帶著一點小獸本能似的警惕,但與渴望親近相比不值一提。
“好厲害。”
桑杳的聲音初時有一絲生澀,但很快就含著笑意,“我第一次收到這麼多的禮物......非常感謝!”
謝明璣想。
他也是第一次收到這樣樸素的感謝。
與魔界那些舌燦蓮花的馬屁精差遠了。
但好奇怪。
他死死咬著唇角,才能按捺住心中因此生出的歡喜。
謝明璣輕輕哼了一聲,“只是一點小玩意,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還不允許有窮人了嗎!”桑杳抗議了一下,忽然有些好奇,“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謝明璣整理儲物戒的手一頓,稍稍猶豫了一瞬。
“散修。”
“......散修?你當我的腦子是散裝的嗎?”
桑杳覷著他,“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散修。”
修真界對於沒有庇護的散修而言是很殘酷的,他們必須保持絕對的警惕心,才能在這一方泥濘中掙得前程。
可明璣呢?
少年的發總由一抹紅高高束起,即使落在人群中,也是能一眼望見的亮色。
更何況,他身上總帶著恣意的少年氣。
“啊。”謝明璣眨了眨眼,“好吧,其實我和謝家有點關係。”
看見少女眼中一閃而過的警惕。
謝明璣暗罵了一聲。
謝家的名聲真是臭。
可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魔界的名聲能好到哪裡去呢?
好說歹說,總算是讓桑杳相信了他的說辭。
其實直接承認自己是謝家的人會少去很多麻煩,但在這半個月的相處中,謝明璣敏銳地察覺到,桑杳對於散修和凡人總多了一分包容。
那他就是散修。
最終,那堆成了小山的天材地寶桑杳也只取了幾樣必需品,並且允諾日後定會報答。
謝明璣因此鬧了彆扭,控訴道:“為什麼要和我客氣?朋友之間也要講究這麼多虛禮嗎?”
他說得理直氣壯,桑杳一時無言。
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他對於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地上琳琅滿目的法寶即使是放在天絕宗裡也是足以讓長老們下場爭奪的存在,在他眼中彷彿真的是普通朋友之間可以互相贈予的小禮物。
她詢問他。
而後總結了得到的答覆——
大概是永不背叛的生死之交。
......很久沒有見過這麼正常的朋友關係了。
桑杳試圖勸說:“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
謝明璣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嗤笑。
他說:“我們竟然可以算是君子嗎?”
桑杳:“......”
顯然也是想到了先前二人聊起如何在秘境中無痕殺人時的興奮。
謝明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
“小人之交甜蜜蜜。”
“......沒聽過。”
“哦,那現在聽過了。”
唉。
文化程度真是糟糕啊。
...
不得不承認,有了明璣的存在,原本平凡的秘境之行也變得特殊了起來。
隔三差五桑杳就能看到同門決裂的戲碼。
始作俑者則黏在她身邊,髮尾輕輕地晃,附耳道:“好玩嗎?”
他的聲音摻雜著星點的興味。
“挺有意思的,我沒想到,他們也會這樣。”
明明在聲討她的時候是如此堅定地站在統一戰線。
“你看。”謝明璣揚唇,“只要有了一點推力,多出一點難以抗拒的利益,他們誰都可以背叛。”
“所以,在這件事裡你唯一的過錯——”
他的語氣多了些戾氣。
“就是和這群不知好歹的賤種廝混在一起。”
剛萌芽的感動被最後一句話掐斷,桑杳糾正他:“廝混不是這麼用的吧?”
謝明璣定定地看著她,忽而彎唇:“還有更好玩的,想不想看?”
尖銳的虎牙在唇角若隱若現。
他惡劣得明目張膽。
“......想。”
一枚吊墜被系在了她的腰間,尾端是白色的絨毛,帶著淺淡的妖氣。
桑杳好奇地捻起:“這是什麼?”
“天狐的毛。”謝明璣在自己腰間也墜了一個,看著二人身上相似的配飾,嗓音愉悅,“這秘境中有一處天狐留下的幻境,佩戴此物,可以避免被波及。”
翌日。
隊伍便遭遇了明璣所說的幻境。
該說不愧是先天神通的天狐一族嗎?看著同門們在愛恨痴嗔中扭曲了面色,桑杳只覺得他們越發陌生。
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少年含笑的面龐湊近,綁發的絲絛落在她的肩頭,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還要再看一會嗎?”
桑杳搖搖頭。
“看久了就沒什麼意思了。”
“好巧,我也是這麼想的。”謝明璣面對她,笑著說,“我們果然是知己吧?”
他企圖偷偷抬高自己的地位。
這種事,謝明璣在二人相處期間或明或暗做過許多次。
都被桑杳當場逮捕打回原形。
或許是受過太多次的傷害,她對於關係的界限把握得格外嚴格。
本以為這次也會是同樣的結局,但意外的,桑杳沉默了一會。
少女輕輕靠在樹幹上,像是卸下了極為沉重的東西,謝明璣看見她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而後,她調侃道:
“知己嗎?”
“別人都是藍顏知己紅顏知己,你知道我們這叫什麼嗎?”
謝明璣:“什麼?”
桑杳:“厚顏知己。”
少女的眼中映著淺金色的陽光,靈動、又帶著一絲戲弄成功的狡黠。
與她素來提防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相差甚遠。
謝明璣咬著唇。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可偏偏,她卻因此卸下心防。
那些賤種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啊?
明明...明明她這麼好哄。
胸口酸澀又悶疼的陌生情緒彷彿要從眼眶中溢位,他只能死死咬住唇,將情緒壓在最深處。
他忽然,有點想抱她。
少女探過頭來,眨了眨眼,“抱歉,我以為這個會很有意思?”
“不是......”謝明璣喃喃,“我只是覺得,你對我有點太好了。其實我並沒有做什麼呢你就這麼縱容我......”
他努力揚起唇,試著用輕鬆的語氣說著:“這樣,我會得寸進尺的哦。”
下一秒,他的臉頰被掐住,胡亂地揉了揉。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你這樣醜醜的!”桑杳鬆開手,認真道,“而且,誰說你沒做什麼呢?”
“我能感受到的,你的真心。”
她指著他心臟的位置。
謝明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方才那陌生又洶湧的情緒。
或許名為——
心疼。
===
原本以為出了秘境就要分道揚鑣。
平時嫌棄明璣鬧騰,真到了分別的時候,桑杳反而有了幾分不捨。
好像...又要恢復到熟悉的,孤身一人的狀態了?
以後他走他的獨木橋,她走她的無敵加寬亮堂堂陽光道。
然而事實是。
她被明璣像鬼一樣纏上了。
“我儲物戒被偷走了。”謝明璣修長的五指張開,向她展示犯罪現場,語氣是刻意壓低的柔軟,“求求你了,收留一下我吧。”
凡間的城鎮中,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在這一片人間煙火裡,二人僵持住。
桑杳難以置信:“你一個修士能被凡人把儲物戒偷走?”
謝明璣完全把厚顏無恥發揮到了極致,面不改色地“嗯”了一聲。
甚至有點委屈地嘆息:“壓力一個受害者?”
桑杳也學著他嘆息:“壓榨一個窮鬼?”
但桑杳也想不出明璣故意弄丟儲物戒的理由,總不能是安逸日子過久了想來挑戰一下極限生存吧?
“我這次來凡間,是為了做宗門任務的......”
謝明璣主動道:“我可以幫忙。”
沒有其他辦法。
只能默許他像條小尾巴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
禍不單行。
好不容易在一處犄角旮旯找到了任務所需的靈草,一個化神期的修士就從二人身後出現,堂而皇之地將靈草佔為己有。
桑杳若是動用體內的魔氣,是能將其打一個措手不及。
但她沒法承擔這樣行為帶來的風險。
如果不能殺死此人,暴露了她仙魔同體的體質,她就別再想擁有自由了。
權衡再三,桑杳選擇了避讓。
只是心中依舊有著不甘,尾隨那修士,在同一家客棧落腳。
“他好自信,完全看不起我們嘛。”桑杳嘆氣。
化神期修士的神識怎麼可能看不穿他們的偽裝,但這一路上,他們都沒有受到阻攔。
唯一的可能。
就是人家完全不在意兩隻蹦躂的螻蟻。
在她嘰嘰咕咕的期間,明璣一直保持著微妙的沉默。
桑杳只以為他心情不好,付了錢就把他推到了另一間房裡:“好好休息,那靈草又不只有一處,我們明日再戰。”
她這麼安慰別人。
實則深夜反而是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月光傾斜落地,桑杳認命地嘆了口氣。
要不還是出去賞月散散心吧?
很快,桑杳就後悔了。
因為客棧的角落裡是兩道熟悉的人影。
明璣笑著揪著那修士的腦袋往地上砸,平日總顯得無辜的鈍圓眼睛微微眯起,他扯唇:“你怎麼敢欺負她的啊,嗯?”
白日裡不可一世的化神期修士此刻奄奄一息,連慘叫聲都虛弱。
四周設下的結界將魔氣控制在了角落的範圍內。
月光落下,照亮了少年頭頂蝠翼一般猙獰的魔角。
桑杳:“...........”
是做夢吧。
是做夢吧??
她躡手躡腳回到房間,在床榻上躺屍。
即使潛意識想要逃避,但心裡十分明確,這不是做夢,這就是事實。
她的新朋友。
是魔修。
桑杳的思緒在此刻異常明晰。
她回憶起了剛生出心魔時,許多同門、甚至是長老,都擔心她入了魔道與魔修們裡應外合。
明明是尚未發生的事,從他們的口中說出,卻煞有其事一般。
桑杳曾經因此感到過深切的痛苦。
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證明她絕不會與魔修勾結,若是走火入魔,她一定會選擇自裁。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想法了。
桑杳歪著頭,聽見了自隔壁傳來的汩汩水聲,應當是明璣在清理手上的血跡。
安靜的夜晚,平緩的水聲。
桑杳忽然有了睏意。
既然他們都說她會勾結魔修,那她為何不如他們所願呢?
至少現在,她分得清。
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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