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千檀怔怔地仰著頭, 這極具衝擊的畫面,令她幾乎遺忘了自我,她彷彿也化為了山川河流的一部分。
時間在她的視角里變成了一條直線, 她看到無數個四季變幻;又見證了無數個日夜輪轉。
海水逐漸乾涸,裸露而出的河床經過風吹雨曬,變成了茂密的森林;山石轟然倒塌,出現了新的溪流……數十億年的變遷只在一呼一吸之間, 她久久地注視著那盤旋而下的赤色游龍,與這片大地一同輕輕地戰慄著。
那是一種……因天外之物入侵的恐懼感, 但那並不是屬於她的想法, 而是身下這片土地想要傳達給她的特殊情感。
直到齊枝枝拉了她一把, 嶽千檀才臉色蒼白地回過神來。
她四肢發麻, 一時竟有些頭重腳輕,緩了好半天, 才終於找回了自我, 也想起來了她們是來幹什麼的。
嶽清錦總算招呼人t過來將地上的兩人扶了起來。
嶽千檀緊張地問道:“我們這算是找到了嗎?”
她本來想用手指一指天上的那片紅光,但出於某種隱秘的恐懼, 她又害怕那麼做會冒犯到什麼。
嶽清錦和葛嬸倒是很冷靜,也不知道是因為她們經歷過的怪事比較多,還是因為她們站立著看極光的角度和嶽千檀不一樣, 她們也只是在最初表現出了極度的震驚, 現在已經徹底恢復如常了。
“現在還說不好, ”嶽清錦抬頭又向天上看了一眼, “雖然算得上是奇觀,但也都是可以給出合理解釋的。”
葛嬸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很是見多識廣:“這其實就是寒夜燈柱和極光同時出現後形成的。”
“寒夜燈柱是什麼?”嶽千檀沒聽過這個詞。
“這個我知道,”齊枝枝舉手搶答, “顧名思義,就是需要在寒夜,並且有強力的光源,就有可能在夜空中形成一道豎直的燈柱。”
“因為極度寒冷的溫度,會使空氣中出現大量的六邊形冰晶,光源經過折射,就變成了長長的燈柱。”
齊枝枝說得很通俗,嶽千檀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再次看向天上的奇觀,那龍骨吞吐龍魂的景象,的確是紅色極光和紅色的寒夜燈柱相互融合形成的,雖然絢爛綺麗,但也完全能用科學的方式解釋清楚。
“不過這裡還是很不對勁的,”嶽清錦又道,“我們耽擱了這麼長的時間,天肯定已經亮了,但我們在這裡看見的外面依舊是黑夜,這個地方的時間流速似乎完全違背了常理。”
嶽清錦神色嚴肅地問嶽千檀和齊枝枝:“你們是怎麼突然滑到這裡的?”
嶽千檀指著齊枝枝:“我是看她滑倒了,想拉她,就被一起拽著下來了。”
“平地摔啊?”傅子意從後面伸出了腦袋。
“我不是平地摔!”齊枝枝急得脖子都漲紅了,“我正想說呢!我原本好好地跟著你們一起跑,誰知突然就有什麼東西拉了一下我的腳腕,我本來平衡性就差,這才摔了下去,還正好摔在了冰面上,要不然也不至於一下子滑出來這麼遠!”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大家的臉上也隱約出現了不安之色。
荒郊野嶺,夜深人靜,還是這樣一個地方,每個人都剋制不住地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
嶽清錦繼續問她:“你看清那個拉你的是什麼了嗎?”
“沒有啊!我上哪能看清楚?”齊枝枝用力搖頭,不過她遲疑了一下就又道,“那個拉我的東西的觸感我倒是記得,冷冰冰的,還有些滑,但不溼,像是某種柔軟的、帶著些油脂的膏體。”
眾人都皺眉思索了起來,嶽千檀總覺得她這個描述很熟悉,可不管她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
葛嬸蹲下身,指著齊枝枝的腳道:“你把被拉的那隻腳腕露出來。”
齊枝枝穿了一雙很厚的雪地靴,正好把整個腳踝都包裹住了,這還是她和嶽千檀在中央大街旁邊的平價大賣場裡花三十元買的,雖然便宜,但非常保暖。
地面太滑了,齊枝枝不得不先一屁股坐到地上,才費勁地將靴子從腳上拔了下去。
她把襪子也脫掉後,腳腕終於露了出來,冰涼的空氣讓她哆嗦了一下,但等她看清自己的腳腕後,她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齊枝枝的左腳腳腕處,竟然有一個暗色的手印,手掌和手指的輪廓極為清晰。
“這是……誰的手?”
齊枝枝的嘴唇顫抖,聲音都變調了,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被凍的。
沒有人回答她,大家的表情都很難看。
嶽千檀湊過去,用手指用力在那道手印上抹了一下,一層類似油脂的透明、發白的粉末就被蹭到了她的指腹上,那道手印也被蹭下去了一塊。
“這還能擦掉啊?”齊枝枝很吃驚,“我還以為是像那些恐怖小說裡寫的那樣,留下了一道淤青的印子呢。”
嶽千檀用力搓撚了一下手指,終於辨別了出來:“這是蠟。”
怪不得齊枝枝剛剛會那樣描述。
冷冰冰的,滑卻不溼,像是某種柔軟的、帶著些油脂的膏體……這不就是蠟嗎?
眾人幾乎立即就聯想到了屍魘燭。
齊枝枝瞪大了眼睛:“難道拽我的東西是變異後的齊家女?可是為什麼呀?這麼做有什麼目的?而且齊家女都變成那樣了?她們還能自由活動嗎?”
她說著還四處張望了一下:“我們都還不知道那群齊家人跑到哪去了。”
嶽千檀皺著眉,她把指腹放到鼻子底下仔細聞了聞,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綿密甜韻,如檀香般淡淡地縈繞在鼻尖。
嶽千檀聞到過的屍魘香有兩種,一種是李靈厭身上的;還有一種則是齊深姑姑身上的,這兩種味道很相似,但在細節上卻又有著很大的不同。
齊深姑姑身上的味道很膩,仔細聞會隱隱有些令人作嘔,而李靈厭身上的味道就是單純的香,悠遠而神秘,香得醉人。
而此時這些蠟油粉末上散發出的,正是李靈厭身上的那種,這令岳千檀感到極度匪夷所思,她的腦子裡甚至冒出了一個古怪的念頭,難道剛剛拽齊枝枝的人並不是變異後的齊家女,而是李靈厭?以他的矯健程度,想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把齊枝枝拽倒實在太容易了。
可他為什麼這麼做?而且他是怎麼穿過厚重的雪地靴,將這些蠟油直接抹在齊枝枝的腳腕上的?
嶽千檀不信邪,她抬頭對其他人道:“你們聞聞看。”
畢竟李靈厭身上的味道,只有她能聞到。
於是其他人也學著她的樣子,在齊枝枝腳腕上的那道印子上抹了一下,伸到鼻子下面,齊枝枝更是掰過自己的腿,努力聞了過去。
一群人圍在雪地裡,排著隊聞人家脫掉了襪子的腳,如果不是現在正處在未知的環境裡,這個畫面其實是有些滑稽的。
好半晌,嶽清錦和葛嬸同時搖頭,齊枝枝也道:“沒有味道。”
“變異齊家女身上是會有屍魘香的,”葛嬸也意識到了問題,“這些蠟油並非來自齊家女。”
嶽千檀抿住了唇,嶽清錦注意到她的表情後,立馬問道:“你聞到什麼了?”
嶽千檀點頭:“這個上面的味道和李靈厭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之前就和嶽清錦說過,她能在李靈厭身上聞到一股獨特的屍魘香,嶽清錦也分析過,她認為是因為李靈厭本身也和龍骨有一些關聯,才會有這種症狀。
至於為什麼只有嶽千檀能聞到,則是因為她是齊家和岳家共同的女兒,她比旁人更敏銳。
嶽千檀撚著指間的蠟油,問道:“這東西會和李靈厭有關嗎?”
“不好說,”嶽清錦搖頭,“黑刀身上的味道本身也來自龍骨,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無限接近龍骨了,所以那個突然拽倒齊枝枝的東西,如果和黑刀一樣,擁有某些來自龍骨的特質,這是很合理的。”
龍骨……
嶽千檀又忍不住看向了那被凍結在半空的冰雪瀑布,她目光一點點順著向上移動,直到那漫天的紅光再次落入到了她的視線中。
赤龍盤在星空之中,起伏的龍脊光禿禿的,很莫名的,嶽千檀突然就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就像是她遺忘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可她遺忘了什麼呢?
“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齊枝枝實在冷得不行了,她把腳腕上的蠟抹掉之後,就迅速套上襪子,把鞋穿上了,“不是說只要眼睛看到極光,再點燃屍魘燭,通往鹹山的路就會出現嗎?那路呢?路在哪了?這就是路嗎?”
她說著,還抬腳在地上跺了跺。
傅子意想嘗試著往他們滑下來的坡上走,誰知他腳剛踏上去幾步,就又滑了下來。
他用戴著手套的手徒勞地在冰面上扒拉了幾下,緊張地對眾人道:“我們不會出不去了吧?”
“我包裡有冰爪和冰鎬,”嶽清錦對此早有準備,“我們先在周圍看看,如果沒有其他發現的話,再爬上去看看。”
這處峽谷就像一隻傾斜著的、巨大的碗,被凍結住的雄偉瀑布正對著碗底,嶽千檀和齊枝枝剛剛正好滑到了瀑布的正下方,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周圍呢。
他們一行人開始在嶙峋的“龍骨”之間穿行,有些漫無目的地尋找著通往鹹山的路,畢竟沒人知道那條“路”到底會以怎麼的形式出現。
也是在這時,傅子意不知道發現了什麼,突然指著地上道:“你們快來看!”
他站t立的位置正對著天上的極光,是“龍骸”張開巨嘴,吞吐“龍魂”的位置。
嶽千檀跟著其他人一起圍了上去,就見傅子意身前的那片冰面極度的光滑,如同一面澄澈的鏡子,不,它甚至比嶽千檀家裡衛生間的鏡子還要乾淨,上面沒有一絲雜質。
透過那層冰面,能看到其下完全靜止的、幽深到發黑的水。
一望無際、深不見底,水中倒映著盤旋在星空之中的紅色極光,如遊動於水底的赤龍……不對!嶽千檀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同尋常之處,因為水中的倒影和天上的極光是有區別的。
在倒影之中,有一片連綿的雪山位於“龍脊”的位置,如果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在雪山之巔,靜靜地立了一座黑色的古樓,只是因為太過遙遠,沒人能看得清細節。
嶽千檀只覺腦海中閃過了一道靈光,從前的記憶也立即浮現了出來。
在媽媽發生車禍的那晚,她曾在天際窺見過這片赤紅的極光,而那一次,龍脊之上同樣有這片雪山和這座黑樓,這一定就是鹹山了!
其他人顯然也是這麼想的,齊枝枝臉上出現了喜色,嶽清錦和葛嬸也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我們現在要怎麼過去?”
齊枝枝下意識伸手去摸那層冰面,嶽清錦想阻止卻已經晚了。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齊枝枝的手竟然直接穿過了那層冰面,像穿過了一道柔軟的水膜,輕輕落在了赤紅的極光之上。
“咦?”
那個觸感大概太奇怪了,即使齊枝枝戴了手套,但她還是嚇得又把手縮回來了。
葛嬸指著下方得出結論:“冰面下的極光有實體。”
也就是說,只要他們鑽到冰面下,就能順著極光一路爬至鹹山前。
嶽千檀很震驚:“冰面下不是水嗎?我們也沒有潛水裝備。”
“不是水,”齊枝枝甩著手,“你們看我手都沒溼。”
“那我們要不先把頭伸進去試試看?”傅子意倒是難得地謹慎,“沒有水也不能說明有氧氣吧。”
嶽清錦思索了一下,很快有了決斷,她掏出登山繩道:“我們先選出一個人來,在他腰上綁上登山繩,然後由他率先鑽進冰面,爬至鹹山前,如果沒有問題,我們再讓第二個人上;假如中間出現意外,我們就一起用登山繩將他拉回來。”
葛嬸有些躍躍欲試,嶽千檀卻先她一步舉了手:“我先來吧。”
她道:“我既是岳家女兒,又是齊家女兒,我比你們都敏銳,說不定更容易發現什麼呢。”
嶽清錦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同意了。
她手法嫻熟地將登山繩纏繞在了嶽千檀的腰上,又將另一頭在幾個人高馬大的雜誌社員工手裡傳遞了一遍,一旦有什麼危險,他們就會同時用力將嶽千檀拉回來。
做完這些準備,她拍了拍嶽千檀的肩道:“開始吧。”
嶽千檀深吸了一口氣,從腰間掏出了軍用匕首,然後慢慢看向了那片古怪澄澈的冰層。
雖然是她自己衝上來的,但真要開始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緊張。
嶽千檀咬緊牙關,將手中的匕首更緊地攥住,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腳,踏進了那層如柔軟水膜般的冰層之中。
穿過水膜的感覺格外奇怪,像是有某種柔軟的觸手在身上蠕動爬過,即使穿著厚實的衣服,那種觸感也沒有減弱。
緊接著,嶽千檀的腳就落在了赤紅的極光之上,落得很實,像是踩上了某種光暈構成的岩石表面。
嶽千檀頓了頓,很快就邁出了第二隻腳,她一步步地順著極光向前走去,逐漸沒入了那層“水膜”中。
當她整個人都穿過水膜時,她只覺得一陣天昏地暗,四周的一切都好似突然顛倒了一下,她恍惚回神時,發現自己已經完整地站在了極光長龍之上,入目之處,是一望無際的星空,深邃遼遠到讓她莫名產生了一種恐懼感。
嶽千檀輕輕吸了一口氣,她發現這個地方是能正常呼吸的,她又連忙去摸腰上的登山繩。
登山繩還在,而順著微微繃起的登山繩向另一頭看去……
什麼都沒有?
嶽千檀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也明顯慌了,因為登山繩的另一頭沒入了一望無際的虛空中,她再看不到其他人。
不知是不是外面的人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她感覺腰間的登山繩被人拉了一下,這讓她安心了不少。
嶽千檀用力地吸了幾口氣,終於鼓起勇氣邁出了步子。
這個地方很安靜,是那種極致到瘮人的靜,嶽千檀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但她卻莫名覺得這片星空並不是空曠的,在那些寂靜的深處,似乎暗藏著什麼未知的東西,偶爾會有強烈的注視感落在她身上,她不敢去細究,更不敢深想,她只能不停地加快腳步。
這裡的溫度和外面比竟好似更低了,那種極寒似乎是從不遠處的那片連綿的雪山散發而出的。
嶽千檀凍得有些發僵,她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而這一刻,這種誇張的寒冷竟讓她覺得很熟悉,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李靈厭。
在矩陣中剛遇到李靈厭時,他被人熊咬傷了,那晚的他就全身冰冷;後來雜誌社夜襲齊家營地,傅子意用麻醉槍打傷了他,他同樣出現了全身冰冷的症狀……
嶽千檀隱約覺得,這之間是存在什麼關聯的,她又忍不住想,齊家人到底跑到哪去了,有李靈厭在的話,他們應該很難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那如果齊家酒樓的人真的全部遇難了,如果連李靈厭都沒辦法全身而退了,他們就能嗎?
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在嶽千檀腦海裡閃過,又被她迅速摒除,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腳下的路上。
這片赤紅的極光當真如一條盤旋摺疊的臥龍,有的地方極為陡峭,需要手腳並用的攀爬;有的地方凹凸不平,只是站立都好似要掉下去了,在上面行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嶽千檀不敢怠慢,因為她不知道如果真的掉下去了會是怎樣的結局。
那片連綿的雪山看著並不遠,但隔山跑死馬,嶽千檀累得都冒汗了,也才在極光龍脊上移動了一半的距離。
她喘著氣停了下來,因為她腰上的登山繩已經繃到最長了,她如果再想向前移動,就必須把繩子接下來。
已知登山繩的長度是八十米,那這條極光之路少說也有個一百六十米。
之前在冰層之中,透過倒影判斷時,這條路看著其實並沒有這麼長,所以他們都以為一條登山繩就能到頭了。
嶽千檀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的時候,腰上的登山繩就變鬆了,她有些疑惑地試探著又往前走了一段,就看到另一種顏色的登山繩從虛空之中鑽了出來。
看來是外面的人發現問題後,又取了一根登山繩來,將兩根登山繩捆在了一起。
嶽千檀的心落回到了肚子裡,這不僅是因為她可以繼續放心大膽地往前走了,還因為她在這空無一人之處清晰地感覺到其他人還在外面陪著她,她也就沒那麼害怕了。
嶽千檀重新邁出了步子,她本來就體力好,此時也已經能嫻熟地在“龍脊”之上攀爬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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